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學校耗費數年資源悉心栽培尖子生，用難得的留學名額當做籌碼。
而出身寒門的學子藉著校方搭建的臺階徹底掙脫原生階層的桎梏，以往後數年的人身自由與人生選擇權，作為等價的回報。
這般身不由己的束縛，對於家底殷實、前路早已被鋪得坦坦蕩蕩的何成仁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以他身後的家境，若是心生出國深造的念頭，家族自會將一切門路、開銷、人脈盡數安排妥當，從頭到尾不必向任何人妥協，更無需受任何人約束。
可對於一無所有、毫無依仗的張德華來說，這份公費留學的資格，已經是這輩子都難以再遇見的翻身機緣。
聖英中學本就是深諳利弊的私立名校，向來現實又精明，從來不會平白無故耗費資源去向外輸送人才。
校方需要這些寒門頂尖學子的亮眼履歷，用來拔高名聲、裝點門面，在一眾名校之中站穩腳跟；
而學子依靠學校拿到改變命運的捷徑，二者互惠互利，從一開始就是各取所需。
每年校方放出的公費留學名額屈指可數，僅僅十餘位，全校無數成績拔尖的優等生為此擠破腦袋爭搶，爭得頭破血流。
至於張德華執意要與戀人分開的緣由，何成仁和他彼此心知肚明，誰都沒有率先開口戳破，內裡的現實與無奈，終究是難以宣之於口。
“對我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張德華輕輕嘆了一口氣，拿起筷子夾起胡蘿蔔，盡數塞入口中，眉眼間落滿難以消解的落寞與茫然。
明明此刻餐盤裡的飯菜分量遠超旁人，是視窗特意給出的優待，可他口中依舊說著連溫飽都難以維繫。
這番反差看著格外怪異，偏偏何成仁對此毫無反駁，神色坦然，彷彿早已看透他處境的真實窘迫。
“多大點事。”何成仁隨意擺擺手，語氣鬆弛，“不過日語和韓語你私底下還是要多下功夫，別以為拿到出國名額就能鬆懈。真要是將來在外混得不如意，回頭還能跟著大姐大做事。”
一提起閻解娣，何成仁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間亮了幾分，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了認可與信服。
張德華聞言嘴角狠狠一抽，放下手中的筷子，眉宇間滿是憂心忡忡：“大姐大真的打算去櫻花國發展？”
也難怪他滿心顧慮，他自小在清貧家境里長大，心思遠比同齡人成熟現實。
在他的認知裡，畢業後安穩留在港城發展才是最優解。
一來故土熟悉安穩，二來有何成仁背後的人脈可以依仗，前路穩妥無比，實在想不通為何要遠赴異國冒險，心中難免萬般不解。
“你懂甚麼。”
何成仁聽見他的質疑，當即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
轉念一想，很多隱秘內情不便直白道出，他只好壓下話語裡的急切，放緩語氣緩緩解釋：
“你根本不懂這裡面的門道。我只跟你說一句，大姐大手裡有本錢，有現成的門路，早在櫻花國鋪好了不少熟人關係，不管是人身安全還是生意渠道，早就安排得穩穩當當。”
其中更深層的佈局，就連他自己也只知曉皮毛。
是閻解娣曾經隨口提起，她早早就在櫻花國埋下人手，只是如今尚且派不上用場，還要靜靜等待那些人慢慢長大。
當初聽到這番話時，何成仁自己都不由得心頭震動，滿心詫異。
他實在想不通，常年身在內地的閻解娣，究竟是憑藉甚麼手段，將觸手悄無聲息延伸到千里之外的櫻花國。
但不可否認的是，閻解娣賺錢的眼光與手段，早已到了讓人歎服的地步。
不過十歲的年紀，每月入賬便能達到數萬之巨，私底下常年供養著上百號聽命於她的馬仔。
還有一些依附她們生存的，少說也有幾百人，都是能說會道，熟悉港城跟各國情況的人才。
若是再算上聖英中學裡被她收攏的人脈，隨時能夠調動起數百人，這些實力，比不少小公司都強大。
就連他哥何家洪，在知曉閻解娣的能耐之後，都特意叮囑他一定要用心維繫好和閻解娣的關係。
這份交好無關兩家長輩的交情，純粹是看中了閻解娣本人的潛力與城府。
何家洪在何家一眾子弟之中向來排得上前列，心思深沉，行事果決，連他都如此看重，何成仁自然聽話照做。
他和閻解娣早已敲定好了全部規劃。
等到閻解娣升入大學，所有佈局便會正式啟動，到那時他與張德華進入社會也積攢夠了閱歷與經驗，剛好能夠前去接應入局。
被兩人看中的遠不止他們二人，校內還有不少眼光獨到、能力出眾的人選。
就算最後願意一同入局的人寥寥無幾，也足夠撐起最初的攤子，穩穩起步。
想到這裡，何成仁心中忍不住生出一陣感慨。
同樣的年紀，他十歲時還只懂得纏著父母討要糖果玩樂，而閻解娣早已將往後數十年的人生軌跡全部規劃妥當。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簡直讓人無力感慨。
他不得不承認，世間的確存在天生的天才。
可閻解娣的厲害，早已超脫了常規天才的範疇，行事佈局不講常理，深不可測。
以至於自己常年穩居第一的成績，在對方面前都顯得不值一提，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沮喪。
“這事是真的？”
張德華依舊滿臉難以置信，依舊無法想象一個女孩能擁有這般滔天能耐。
“信不信全憑你自己。”
何成仁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變得鄭重肅穆，字字清晰：“阿華，你見過十歲就深諳生財之道、自主賺錢立足的人嗎？你見過十歲就能收服高年級學生收攏人心的人嗎？你見過年紀輕輕，目光就早已放眼海外佈局的人嗎？”
他看著神色震動的好友，緩緩開口：“大姐大和我們從來都不一樣，你只管安心就好。就算她的海外佈局真的出現失誤，身後也有兜底的，具體的我不方便多說。”
閻家手握港城近乎半數的貨運碼頭，名下產業無數，好幾間廠子日日流水驚人。
哪怕閻解娣傾盡資本投資失利，對龐大的閻家而言也不過是九牛一毛，隨手便能抹平損失。
這些深埋底層的豪門秘辛，他不便直白告知張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