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英中學,餐廳
隆冬剛過,料峭寒意還縈繞在聖英中學的校園裡,人聲鼎沸的校內餐廳已然熱氣蒸騰。
來來往往的學生三三兩兩結伴而行,餐盤碰撞的輕響、說笑閒談的嘈雜交織在一起,而走入餐廳的何成仁,自然而然吸引了周遭一道道隱晦又好奇的目光。
原因再簡單不過。
走在人群裡的何成仁太過普通,身形尋常,樣貌平平,穿著最樸素不過的校服,丟在一眾家境優渥、氣質亮眼的聖英學子之中,幾乎毫不起眼。
他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閃光點,便只有穩居全校榜首的驚人成績。
只是頂尖的名次終究是紙面虛名,大多數人只知曉聖英有個斷層第一的何成仁,卻壓根懶得在意這個第一名究竟長甚麼模樣,平日裡更是毫無關注度。
可此刻跟在他身側的女孩氣質清絕,眉目乾淨清秀,身姿亭亭玉立,兩人並肩同行,懸殊的觀感格外刺眼,旁人打量的目光便越發肆無忌憚,心底不約而同生出鮮花沃土不相匹配的觀感。
旁人看不真切內情,只憑外表妄加評判,但認識何成仁的同班熟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兩人走到打飯視窗排隊的短短片刻,一道爽朗的聲音便徑直傳了過來。
“阿仁,寒假作業搞定了沒?”
開口的少年身形挺拔,將近一米八的身高在普遍青澀的學生之間格外惹眼,五官舒展俊朗,天生就自帶顯眼的氣場。
眼下冬日假期剛剛落幕,返校之後所有學生的心結,無一例外全都落在堆積如山的假期作業上。
以何成仁穩居榜首的實力,作業這種小事本就不值一問。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落在了他身邊那個格外惹眼的女孩身上。
少年正是張德華,他目光隨意掃過一旁沉默安靜的少女,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古怪與玩味。
校內大半人都只看表面,覺得兩人毫不相配,唯獨他作為何成仁最親近的好友,清楚前段時間鬧得滿城風雨的事——全校第一與全校第二,曾為了這個女孩險些當眾起衝突。
他至今都想不通何成仁到底說了甚麼,不僅平息了風波,甚至讓女孩甘願整日跟著他,就連寒假期間,兩人都一同去往酒店溫習功課。
酒店寫作業這種說辭,張德華半個字都不信,眼底的戲謔越發濃重。
“沒寫。”
何成仁微微聳肩,語氣散漫又隨意,半點不在意。
他刻意低調裝窮蟄伏多年,身邊真心相待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唯有張德華是始終不變的摯友,在對方面前,他無需刻意偽裝,更不必事事遮掩。
說話間,張德華已經走到了打飯視窗前,將手中空餐盤遞了上去,臉上掛著心照不宣的笑意,眼底藏著幾分旁人看不懂的意味。
負責視窗打飯的是同校的女生,一見來人是張德華,手腕毫不猶豫往下一落,滿滿一大勺菜餚穩穩落在餐盤裡,全程絲毫沒有尋常打飯時的刻意手抖。
這般特殊優待,張德華早已習以為常,衝著對方隱晦一笑,坦然收下這份偏愛。
緊隨其後的何成仁,也一併享受到了特殊對待。
雖比不上張德華那般毫不吝嗇的分量,但打飯女生對待他時,也刻意收起了敷衍的手抖,分量規規矩矩,遠超普通學生。
排在後面的學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當場忍不住憤憤出聲抱怨。
“不是吧?你憑甚麼區別對待?剛才給我們打的時候下手明明那麼摳,到他們這兒就完全不一樣,你故意的吧!”
爭執聲陡然在隊伍裡響起。
何成仁淡淡側目瞥了一眼,一眼便能看見那人餐盤裡寥寥無幾的菜量,單薄寒酸,別說是和張德華的滿滿當當相比,就連自己的分量都遠遠不及。
站在一旁的清純女孩全程一言不發,只是抬眼冷冷掃了抱怨的男生一眼。
不過十幾歲的少年少女,臉皮本就單薄,就算心裡清楚遭遇了不公,也不願意當眾撕破臉引人笑話,被目光一壓,滿腔不滿只能硬生生憋回去,最後只能悻悻不甘地轉身離開。
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何成仁壓根沒有放在心上,收回目光,端起餐盤徑直走向空位,和張德華匯合落座。
三人圍坐一桌,餐盤裡氤氳著溫熱的熱氣,席間大多是張德華在隨口閒談,聊著假期瑣事與校內趣聞,氣氛鬆弛。
就在閒聊的間隙,張德華忽然收斂了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語氣平靜的開口。
“我打算和阿彌分手了。”
“嗯?”
何成仁聞言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好友臉上,眉宇間掠過一絲意外。
他沒有立刻開口追問,先是側頭示意身旁始終安靜沉默的女孩先行離開。
等到桌邊只剩兩人,周遭交談的聲音隔出一方安靜的小天地,他才放緩語氣開口:
“名額定下來了?”
張德華輕輕點頭,語氣平靜,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嗯,校長親自幫我遞交了羅德獎學金的申請,推薦信也全部由校方一手包辦,不用我費心。”
“嗯嗯,你的成績全科全優,英文更是拔尖,拿下來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何成仁淡淡點評,隨即輕輕嘆了口氣,話鋒微微一頓,“只是……”
他看得比誰都通透。
羅德獎學金看似是寒門學子一步登天的絕佳機會,公費包攬所有出國花銷,無需家庭付出半分財力,是無數普通學生夢寐以求的出路。
可世間萬事,從來都是利弊相存,天下更沒有免費的午餐。
像張德華這樣家境貧寒、毫無家世依靠的申請者,一旦接受校方舉薦的公費留學名額,就必須簽下隱性約定。
待到學成歸國之後,需要聽從安排,為指定的機構效力整整五到八年。
期間雖會發放薪資待遇,可未來的工作方向、所處位置、發展前路,全都身不由己,半點不由自己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