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套場面上的虛言誰都能信手拈來,何佳涵說起這些亦是從容淡然,神色坦蕩,反倒將席間氣氛襯得愈發和睦融洽。
今日宴席的風頭盡數落在何佳涵身上,她身姿落落大方,談吐進退有度,從容自若地同陶老與孫主任閒談敘話。
閻解放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明媚溫婉的愛人,心中只覺閒適安然,樂得由她盡情舒展。
午宴設在當地迎賓館內,和上一回接待外賓時的拘謹位次全然不同,此番閻解放不必再居於末座偏席,已然被視作平等相待的座上賓。
酒足飯飽之後,二人婉言推拒了陶老後續安排的行程,打算自行在周遭隨意走走散心。
一旁的孫主任見狀,心底不由得暗自盤算起來。
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身側的陶老,心中瞬間便有了分寸。
閻解放與陶老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淺,就算算不上至交熟識,平日裡必然也多有工作往來。
更何況閻解放自身能耐卓絕,不然以陶老這般沉穩的性子,絕不會對他如此和顏悅色、格外看待。
至於何佳涵,更是僑辦心裡實打實的貴人金主。
這位港城歸來的女商人隨手拿出的物資與捐贈,便足以解決僑辦很長一段時間的難處,分量不言而喻。
只是一樁事始終縈繞在孫主任心頭,讓他暗自犯難。
方才席間閒談,他幾番有意無意提起內陸當下窘迫的經濟現狀,意圖順勢引出合作幫扶的話頭,可何佳涵始終笑意淺淺,輕輕一語帶過,從不願深入接話。
孫主任心裡百思不得其解。
他實在琢磨不透對方的心思,明明價值不菲的特效藥物可以毫無顧忌慷慨捐贈,可涉及實業經濟幫扶,對方卻始終態度疏離,不願涉足。
依照他事先打探到的訊息,何佳涵在港城根基雄厚,手握碼頭航運、電訊商行兩大重頭產業。
思來想去,他心中篤定猜測,想來對方是有意深耕醫藥相關行業,所以才對其餘實業一概不上心。
想通這一層關節,孫主任只覺得豁然開朗,心中狂喜不已。
眼見何佳涵與閻解放已然準備起身告辭,他立刻快步上前主動站起身。
“何同志,難得此番專程回到粵省一趟,不如由我安排帶您四處看一看。”
他笑意熱忱,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您或許不甚瞭解,咱們粵省坐擁內陸規模頂尖的製藥廠區,經營體系獨樹一幟,和尋常工廠全然不同,極具考察價值。”
在孫主任心中,這件事已然十拿九穩。
他篤定何佳涵此番返回內地,本意便是瞄準醫藥行業而來。粵省的青葉製藥廠營收常年穩居千萬級別,就算放到繁華的港城,也是實打實的頂尖實業。
這般亮眼的家底,他不信何佳涵不會動心。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席間原本神色平和的幾個人,全都齊刷刷用一種格外古怪難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夾雜著幾分忍俊不禁,還有幾分哭笑不得。
孫主任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臉頰,還只當是臉上沾染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心底滿是茫然。
“怎麼了?諸位這般看著我做甚麼?”
滿心不解之下,他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資歷最深的陶老。
陶老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心底哭笑不得,卻也沒有半點責怪孫主任的意思。
說到底僑辦的工作重心常年都放在海外僑民聯絡與統戰之上,和地方實業體系本就資訊隔絕,訊息閉塞實屬正常。
再者僑辦日常工作繁雜,關注點向來不在內陸本土的工廠人事調動上,不清楚內情也是理所應當。
陶老抬手輕輕拍了拍孫主任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打趣。
“孫主任,這地方,就不必勞煩你帶人前去參觀了。”
“陶老?”
孫主任瞬間心急,當即蹙起眉頭,還以為陶老看不清其中的利害。
在他看來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促成何佳涵與製藥廠的對接合作,對於整個粵省乃至僑辦都是莫大的功績。
他連忙對著陶老暗暗眨眼,刻意壓低了聲音提醒。
“陶老,青葉製藥廠可是咱們整個粵省引以為傲的招牌實業!何同志本就深耕商事,若是前去考察一番,說不定還能給廠裡指出新的發展路子,這可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
陶老心裡暗自腹誹,簡直是荒唐至極。
他哪裡會看不明白孫主任心裡打的算盤,無非是看中了何佳涵雄厚的財力與海外資源,一心想要促成合作,藉著對方的力量扶持本土廠區發展。
眼下國內對於愛國港胞、海外華僑的稽核標準向來嚴苛萬分,絕非簡簡單單有錢就能得到認可。
想要被官方認定為愛國同胞,需要經過中僑委、新華社駐港分社以及僑辦三方層層嚴格核查。
家世立場、過往言行、對祖國的實際貢獻缺一不可,但凡身上存有半點疑點,連捐贈物資、參與幫扶的資格都會直接被剝奪。
先前粵省爆發脊髓灰質炎疫情之時,無數身家不菲的港商僑胞全都冷眼旁觀,僑辦多方奔走求助皆是徒勞無功。
唯獨只有何佳涵毫無條件,大批次無償捐贈特效藥劑,僅憑這份赤誠與實力,便足以讓她穩穩站在僑辦重點拉攏扶持的名單首位。
孫主任一心想要抓住這份機緣促成合作,出發點本就無可厚非。
按照當下的體系規則,官方扶持愛國港商,港商反哺內地民生實業,本就是最標準的相處模式。
陶老目光帶著一絲戲謔,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閻解放,壓低聲音無奈道出真相。
“孫主任啊,這事都怪我先前沒來得及和你細說。”
“何同志的愛人,也就是閻先生,從前正是青葉製藥廠的首任廠長。”
“青葉製藥廠的廠長不是老張嗎?”
孫主任下意識脫口而出,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臉頰唰的一下漲得通紅,尷尬得無地自容。
這一刻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自己洋洋得意推薦別人去考察人家自己搞出來的產業,簡直是班門弄斧,荒唐透頂。
好在他混跡官場多年,臨場反應極快,轉瞬便收斂了滿臉的窘迫,立刻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對著閻解放爽朗大笑。
“哎呀!你看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要是早知道,我哪裡還敢在您面前妄自多言,實在是獻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