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不必這般客氣。”
面對孫主任這番殷勤提議，閻解放只是隨意擺了擺手，笑意清淡，並未接話。
眼下這種場合，多說多錯，反倒不如緘默不語最為妥當。
一旁的何佳涵眉眼彎彎，從容接過話頭，語氣隨性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興致：“說起來我倒是真想去看一看。那畢竟是解放從前耗費無數心血一手撐起的基業，我心裡也著實好奇。不過就不必勞煩專人引路安排了，大家公務都繁忙。有閻解放在，自家舊日廠區，總不至於連大門都進不去。”
話音落下，她俏皮地朝著閻解放眨了眨眼，一副興致盎然、滿心向往的模樣。
“那是自然。”陶老眼底噙著幾分瞭然的笑意，緩緩接話，“張廠長心裡一直念著你，若是知曉你們過去探望，定然歡喜得很。”
可一聽這話，閻解放心底瞬間泛起一陣生理性的無奈，腦海中當即浮現出張俊那張黝黑樸實、絮叨不停的臉，忍不住心底微微一凜。
張俊生來就是個天生的話癆。
當初是他與韓萍一唱一和，勸說接手青葉製藥廠，從那之後，張俊的抱怨與唸叨就從未斷過，隔三差五就要找他訴苦吐槽。
他躲都來不及，哪裡還會主動送上門去自討苦吃。
心念至此，閻解放立刻不著痕跡地擺了擺手，態度敷衍又堅決：“還是算了吧。廠裡職工宿舍本就緊張，根本騰不出空餘住處。我和佳涵住在招待所反倒自在清閒，等日後有空閒下來，再專程過去拜訪也不遲。”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輕輕扯了扯何佳涵的衣角，暗自示意她就此打住。他可不想好好的閒暇時光，被張俊無休止的唸叨徹底攪擾。
“說來倒是可惜。”陶老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如今的張俊忙得腳不沾地，整日心力交瘁，聽說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我還想著你過去，好歹能寬慰開導他一番。”
開導？
閻解放心中暗自腹誹，連忙暗自作罷。
真要見了面，只怕被唸叨得頭昏腦漲的是自己。不過看著張俊兢兢業業操勞的模樣，他心中既有安心，又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身側的馬乾事亦是深有感觸，順勢開口附和：“可不是嘛，張廠長為人勤懇實在。早前為了糖丸量產的相關事宜，我還專程去往青葉一趟。眼下他一邊要穩住製藥廠日常產能，一邊還要隨時配合四九城下來的專家團隊，日夜商議脊灰糖丸擴產量產的規劃。”
“糖丸？為何會考慮放在粵省建廠，這著實不妥當。”
閻解放眉峰微蹙，語氣自然而然帶出幾分疑惑。
他心裡記得清清楚楚，原本歷史之中，糖丸專案最初試點雖在北京，卻始終被層層短板死死困住。
最關鍵的瓶頸便是脊灰疫苗必須依託猴腎細胞進行病毒培育，彼時國內實驗猴資源稀缺，培育技術簡陋受限，萬般權衡之下，國家最終將整套核心生產線定在了安穩安全的雲南深山之中。
陶老緩緩長嘆一聲，道出內裡緣由：“你說得沒錯，粵省從方方面面來看，確實都不適合作為核心生產基地。專家組此番過來，也僅僅只是實地考察權衡，最終敲定在粵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內裡的規矩與考量，在座之人心裡都心知肚明。
依照國家嚴苛的管控條例，所有活體病毒實驗室、疫苗原液核心生產基地，一律要求內遷深山腹地，選址必須是安穩可靠的大後方，務必遠離所有沿海戰備區域。
粵省背靠沿海，直面海外，是全國等級最高的海防前線。
境外偵察機往來頻繁，特務滲透從未斷絕，更是距離港澳近在咫尺，各方勢力錯綜複雜，間諜與境外窺探者數不勝數。
一旦局勢動盪，遭遇空襲或是特務蓄意破壞，高活性的活體病毒一旦洩露，後果便是足以席捲整片華南的巨大災禍，風險根本無法承擔。
可偏偏世事難兩全。
放眼當下全國，唯有閻解放一手搭建起來的青葉製藥廠，擁有最規整、最先進、最完整的成套製藥裝置與無菌生產體系，這是國內任何一處廠區都無法比擬的得天獨厚的優勢。
但糖丸屬於國家最高管控等級的防疫生物製品，全權由衛生部與醫科院直接直管掌控。
專家組僅有實地考察與技術商議的許可權，最終選址拍板、專案審批，地方層級根本無權插手干涉。
幾人一時陷入短暫的沉默，心中皆清楚這份兩難的困局。
就在這時，孫主任忽然開口打破寂靜，語氣帶著幾分惋惜與迫切：“說到底專家組糾結為難，不過就是受制於沒有成套成熟的量產裝置。若是能配齊和青葉同級別的生產線，所有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他親眼見過青葉製藥廠的生產效率，精良的機器運轉起來，成型藥劑轉瞬即成，效率遠遠甩開當下國內普遍的土法手工製作。
只要能復刻一批同等規格的裝置，糖丸量產的瓶頸便能直接打破。
念頭一轉，孫主任目光下意識落在閻解放身上，眼底暗含期許。
閻解放本就是青葉的初代廠長，當初整套裝置皆是由他經手籌措，想要再弄到一批，在他看來根本不算難事。
閻解放將孫主任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同時也瞥見陶老欲言又止、暗藏顧慮的神色，短暫沉吟片刻。
他稍稍放緩語氣，面露為難：“這件事……恐怕不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