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涵素來見過港城的大場面。中環的寫字樓談判、僑辦的多方協調、商會的名流晚宴，她跟著何正業跑前跑後，早已練得從容不迫，面對這般陣仗，半點怯意都無。
她笑著反握住陶老溫熱的手掌，指尖輕輕回握，眉眼彎彎間透著得體的溫婉。
在閻解放低聲的介紹裡，她知曉了眼前這位老人是粵省文教衛生戰線的老領導，心中敬意又添幾分。
“陶老太客氣了，咱們都是華夏兒女，同胞有難，本就該盡一份心意。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她的聲音清軟，卻字字懇切，落在眾人耳中，格外熨帖。
陶老聞言朗聲大笑，滿是讚許，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即側身指向身旁的中年人，語氣帶著幾分熱切：“好！說得好！我給你介紹下，這是僑辦的孫主任，你捐的那批藥，從審批到調運，全是他一手經辦的。”
孫主任約莫四十出頭，身形不高，一雙黑眸銳利有神，平日裡總是繃著一張臉，透著公職人員特有的嚴肅。
可此刻看向何佳涵，那緊繃的眉眼漸漸柔和，擠出幾抹真誠的笑意，上前一步，鄭重地伸出手：“何同志，歡迎回家！感謝你為國家、為粵省百姓做的實事，我代表僑辦，代表組織，向你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孫主任言重了，都是應該的。”何佳涵微微欠身，與他輕握即松，言行舉止大方有度，不見半分港城嬌養小姐的嬌氣。
一旁的閻解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何佳涵身上，心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兩年前初見時，她還是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姑娘，清澈得像一汪未被汙染的泉水，見了生人就臉紅，跟成年人說話都磕磕巴巴，總帶著幾分憨態可掬的笨拙。
可短短一年時間，在港城的商海浮沉、人情往來裡，她像是被春風吹過的枝椏，迅速抽條成長。
如今的她，站在這樣的場合，面對陶老、孫主任這樣的領導，依舊能談笑自如，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間已然有了幾分女強人的沉穩與幹練，讓旁人忍不住刮目相看。
欣慰之餘，閻解放又忍不住心頭一軟。他清楚，這份成熟背後，藏著多少她獨自扛下的辛苦。
港城的產業、商會的應酬、家族的瑣事，他大半時間撲在藥品捐獻、情報傳遞上，只能將自家的產業盡數丟給她打理。
她本可以做個被寵愛的小女人，卻硬生生被逼著長成了獨當一面的模樣。
“愣著幹甚麼？跟上。”
一道粗糲的聲音打斷了閻解放的思緒，陶老抬腳輕輕踹了他一下。
閻解放回過神，下意識齜了齜牙，心裡暗自腹誹：當過兵的就是改不了這毛病，待人哪能這麼粗魯？他幽怨地瞪了眼前的小老頭一眼。
陶老壓根沒在意他的眼神，撇著嘴小聲嘀咕：“瞪甚麼？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閻解放嘴角一抽，差點沒氣笑。他招誰惹誰了？怎麼就入了這老頭的眼？行，這交情，說翻就翻！
正鬧著，他才注意到眾人已經準備啟程，連忙收斂心思，快步跟上何佳涵，一同坐上了等候在碼頭的轎車。
出發前，他特意跟陶老交代過，一切從簡，不必搞繁文縟節。
一來，這批藥品的捐獻本就低調，他不想過多張揚，免得日後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二來，財不露白，功高震主的道理他懂。如今局勢複雜，人心難測，少人知曉，才能少些麻煩。
轎車緩緩駛離碼頭，閻解放、何佳涵與陶老、孫主任同乘一車。
剛坐穩，孫主任便關切地詢問起何佳涵在港城的生活，得知她與閻解放已成婚，眼神下意識地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眼底藏著幾分探究，似想弄清閻解放的真實身份與底細。
陶老何等通透，早已察覺孫主任的心思，卻沒有點破，只是笑著打圓場：“小閻是個好同志，一直響應組織號召，緊跟組織的步伐，從來不掉隊。”
這話看似簡單，實則分量極重。
眼下局勢敏感，特務暗流湧動，閻解放雖身在港城，卻多年來為專案組提供關鍵情報，幾年間協助抓捕的特務，數量幾乎趕上粵省專案組全年的工作量。
他為內陸做的事，早已被組織看在眼裡。
孫主任是個精明人，在僑辦系統裡摸爬滾打多年，最懂察言觀色。
一聽陶老這話，瞬間明白其中關竅，臉上的神色立刻鮮活起來，看向閻解放的眼神多了幾分真切的敬重：“原來是這樣！了不起！小兩口都是咱們的好同志，值得所有人學習！”
“孫主任過獎了，都是分內之事。”閻解放笑著拱手，語氣謙遜。
何佳涵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嘴角噙著淺淺的笑，順著閻解放的話頭補充道：“是啊，這都是我們該做的。我從小在港城長大，這些年偶爾聽阿爸提起內陸的情況，心裡一直記掛著，卻一直沒機會出力。”
“這兩年，聽我愛人講了許多內陸的難處，才幡然醒悟——咱們身為華夏人，不能只看著同胞受苦卻袖手旁觀。正好我和愛人湊了些資源，又聯絡了幾位朋友，這才想著先捐些藥品救急。只可惜，幾位朋友眼下抽不開身，否則也想跟著一起回來，為家鄉多盡一份力。”
這番話，是閻解放早早就教她的。
將功勞與緣由，巧妙地歸為“聽閻解放講述內陸困境”“與朋友共同心意”，既避開了她獨自決策的突兀，也為日後聯絡其他港城友人埋下伏筆，更讓整個捐獻行為顯得合情合理——不過是一群心繫故土的華人，盡了一份綿薄之力罷了。
車廂裡的氣氛愈發融洽，陶老與孫主任頻頻點頭，對這對小夫妻的好感又添了幾分。
轎車駛過粵省的街道，窗外是熟悉的市井煙火，何佳涵望著窗外，眼底閃過一絲光亮——這，是她真正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