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放,阿涵,起床了沒有?”
輕柔卻帶著急切的敲門聲落在門板上,薛盈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打破了屋內繾綣的氛圍。
兩人慌忙分開,各自理了理皺起的衣襬和頭髮,動作間帶著幾分倉促的羞澀。
“起了起了!”何佳涵定了定神,快步走到門邊拉開門。
昨夜閻解放雖然留宿何家,卻一直安分待在客房,兩人並未同處一室。
即便早已心意相通、定下終身,可在正式登記結婚之前,她心底依舊藏著幾分舊式女兒家的矜持,
總覺得未成婚便同住一室,心底會莫名發虛,哪怕兩人感情早已深厚無比,也依舊守著這最後一點規矩。
薛盈站在門口,並未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反正今日便是他們登記成婚的日子,早一刻晚一刻,早已沒有分別。
她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在身後一身熨帖西裝的閻解放身上,眉眼間瞬間漾開滿滿的笑意,
可笑著笑著,眼眶卻驟然泛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眼角輕輕滑落。
“好好好……”薛盈連聲道了三個好字,伸手輕輕握住閻解放的手臂,聲音微微發顫,
“阿放,我家阿涵從今往後,就交到你手上了。我不奢求你們大富大貴、飛黃騰達,只盼著你們夫妻倆和和氣氣、平平安安,互相扶持著過日子,就夠了。”
為人父母,所求從來都不多,榮華富貴皆是身外之物,唯獨子女一生安穩,才是心底最深的祈願。
一想到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女兒,從今往後要離開自己身邊,組建新的家庭,薛盈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壓都壓不住。
閻解放見狀,立刻站直身子,神色鄭重無比,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阿姨您放心,我定會一輩子對阿涵好,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半點苦楚。”
“好好好……”薛盈含淚點頭,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
一旁的何佳涵看著母親不停抹淚,無奈地輕輕拍了拍額頭,有些哭笑不得。
“阿媽,您怎麼還哭上了,咱們家到清水灣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家裡又裝了電話,我們有空便回來看您和阿爸,哪有您說得這般生離死別似的。”
港城本就不大,兩家又都處在中環一帶,如今家裡還有車,往來極為方便,想回家不過是抬腳的功夫,她實在不懂母親為何如此傷感。
“你懂個屁!”
薛盈抬手抹掉眼淚,橫了女兒一眼,不再多言。
她哪裡是在意路途遠近,她怕的是女兒嫁作人婦,往後人生風雨都要自己扛,怕她受委屈、怕她為難、怕她在陌生的日子裡熬得辛苦。
好在閻解放的家人都在內地,女兒嫁過去不必應付難纏的公婆妯娌,少了無數家庭紛爭。
至於閻老四,不過是個年幼的小姑娘,頂多日後多操心幾分,算不上甚麼麻煩。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滿心忐忑。
嫁出去的女兒,便是潑出去的水,往後的路要自己走,即便是父母也幫襯的有限。
她既為女兒長大成人驕傲,又為她未知的前路憂心忡忡。
“是是是,先吃飯,飯菜都涼了。”何佳涵連忙打圓場,她年紀尚輕,未曾生兒育女,自然無法體會父母此刻剜心般的不捨。
這頓早飯在她的催促下匆匆結束,薛盈也收拾好情緒,轉身進了盥洗室擦淨淚痕,三人這才一同走下樓梯。
一樓客廳裡,何正業沒有像往日那般悠閒地躺在藤椅上喝茶看報,反倒彎著腰,忙前忙後地打包著物件,動作笨拙卻格外認真。
父愛向來沉默如山,從不宣之於口,所有的牽掛與不捨,全都藏在實實在在的行動裡。
兩人今日領完結婚證,女兒便要搬去淺水灣的住處生活,他連夜把女兒常用的物件一一整理妥當,生怕她到了新家缺東少西。
罐頭、時令水果、嶄新的棉被、換季的衣物……這些看似尋常的物件,全是夫妻倆平日裡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來的好東西,盡數都要給女兒帶走。
看到三人下樓,何正業眼眶猛地一熱,鼻尖發酸,卻又硬生生把即將滑落的淚水逼了回去,不願在小輩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樣。
他走到閻解放面前,一言不發,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閻解放的肩膀。
男人之間從不需要過多言語,一個眼神,一次輕拍,便藏盡了所有託付與期許。
“叔,您放心。”閻解放聲音沉穩,目光堅定,
“我既然選擇了阿涵,便是奔著一輩子過日子去的,我會拼盡全力護著她、疼著她。口說無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您往後看便是。”
何正業聞言,默默點了點頭,隨即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些叮囑的話語,卻終究哽咽難言。
“阿放是個好孩子,你們日後有甚麼事,一定要商量著來……我……”
話音未落,豆大的淚珠便從他眼眶裡滾落,順著臉頰往下淌,怎麼都止不住。
一輩子剛強好面子的大男人,此刻竟當著家人的面落了淚,何正業自己都覺得窘迫難堪,可心底翻湧的不捨,實在難以壓制。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小,疼得何正業齜牙咧嘴,整個人都蒙了。
薛盈站在一旁,沒好氣地瞪著他,語氣嫌棄:“今天是孩子大喜的日子,你哭個甚麼勁。”
“淺水灣離咱們家又不遠,還怕日後見不著孩子不成,打個電話不就回來了,沒出息的樣子。”
她說得理直氣壯,半點心虛都沒有,彷彿方才含淚囑託的人不是她,彷彿心底的不捨與擔憂從未存在過一般。
可這番話,卻也恰好點醒了何正業,是啊,距離這般近,想見女兒,隨時都可以,又何必如此傷感呢。
他倒不如媳婦想的多,只是覺得不能天天給閨女做飯,有點小小的失落。
“好了,叔,阿姨,我們會經常回來的,只要到時候你們別嫌棄我們煩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