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的車剛在面檔門口停穩,店裡的何正業和薛盈一眼就看見了。
哪裡還顧得上甚麼釣魚,兩人立刻放下手裡的活,滿臉熱情地迎了出來。
薛盈最是疼他,上前親熱地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店裡帶:
“阿放來啦,吃飯了沒?阿姨給你下碗麵。阿涵一早就出門了,整天神出鬼沒的,也不知道在忙些甚麼。”
她嘴上埋怨,眼底也滿是對女兒的不滿。
明明婚事都已經定下來了,就差結婚了。
結果何佳涵反倒天天早出晚歸,連個人影都見不著,讓她這個當媽的心裡總不踏實。
何正業也跟著笑呵呵地走進後廚,很自覺地繫上圍裙,動手給他做雲吞麵。
閻解放也沒拒絕。
修女院的早餐雖然管飽,可清淡得很,嘴裡總少點滋味,這會兒正好能再填點東西。
沒多大功夫,一碗熱氣騰騰、分量十足的雲吞麵就端上了桌。
竹升面彈牙,雲吞鮮滑,湯底帶著大地魚的清香,他也沒客氣,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等吃到一半,他才放下筷子,開口說起正事:
“叔,前些日子阿涵不是說,想給家裡裝個電話,正好我手裡弄到個好東西,就先給你們帶來了。”
說著,他左手伸進皮包,輕輕一掏,一臺鋥亮嶄新的大哥大就穩穩放在了桌上。
“這是剛上市的行動電話,叫大哥大,不用扯電話線。只要在港城境內,隨時隨地都能打能接,比固定電話方便多了。”
固定電話固然好用,可哪裡比得上這種能揣在身上、走到哪用到哪的東西。
既然有這個條件,他自然先緊著自己人。
誰知道何正業一看,連忙擺起了手:“我不懂你們這些新鮮玩意兒,大概聽明白了,不就是打電話用的嘛。你從哪兒買的,趕緊退回去。家裡裝個有線電話就行,可別亂花這種冤枉錢。”
“就是啊。”薛盈也跟著勸,“這東西看著就貴,肯定不便宜。阿涵包裡我見過一個,你們年輕人用著就好,不用管我們老兩口。”
她之前夜裡起得輕,隱約聽見女兒房間裡有說話聲,也見過這玩意。
當時還以為那黑疙瘩是防身用的,怎麼也沒料到,這一塊像磚頭似的東西,居然還能打電話。
天曉得這得花多少錢。
閻解放早料到他們會推辭,笑著隨口道:“沒花錢,朋友送的。”
他太清楚這屆人的心思了。
要是說這一臺要兩千多塊,他們打死都不會收,就算勉強收下,也捨不得用,更捨不得打電話。
可要是說成“別人送的”“不用錢”,那意味就完全不一樣了。
果不其然,一聽這話,何正業立刻動了心:“真的?”
“真的。”閻解放喝了一口麵湯,抹了抹嘴,從容解釋,“這叫大哥大,是我朋友公司研發的,這批是實驗機,拿出來給人試用,順便測試訊號。你們安心用,就當幫我朋友一個忙。”
“試驗品啊,我懂!”薛盈立刻笑了,“就像賣水果的,先給你嘗一塊,嚐嚐甜不甜。”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閻解放順坡下驢,一通好好糊弄,兩人終於放下心來,喜滋滋地捧著大哥大,好奇地研究起來。
這東西操作簡單,沒一會兒,薛盈就按著號碼,直接給何佳涵打了過去。
“阿涵啊,是我,你媽!”
閻解放看得暗自好笑,有了這東西,以後何佳涵怕是隨時隨地都可能捱罵了。
他放下筷子,趁著電話還通著,鄭重開口,說起第二件事:
“叔,我跟阿涵商量過了。她最近實在太忙,實在抽不出整塊時間,我們想先去登記領證,把婚事定下來。婚禮等以後有空了,再好好補辦,您看行嗎?”
“她到底在忙甚麼啊!”薛盈立刻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一想到還在通電話,她立刻對著大哥大提高了嗓門:“你到底在忙些甚麼,連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實在不行,這書咱不念了。”
她還以為女兒在學校裡好好讀書,哪裡知道,小妮子現在天天在海邊吹著海風,忙碼頭的事。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何佳涵無奈又帶著點疲憊的聲音:“阿媽,不就是一個婚禮嘛,甚麼時候辦都一樣的。”
她何嘗不想要一個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婚禮,可眼下條件根本不允許。
碼頭那邊正到最關鍵的收尾階段,她連軸轉了不知道多少天,一天休息時間都沒有。
更何況,她心裡還憋著一件大事——要是今年真的領證結婚,過年她說甚麼都要跟閻解放回內陸一趟。
不把手裡的事全部安頓妥當,她根本沒法安心離開。
她本來想下年再商量結婚,可過了年閻解放有可能要出國,兩人一合理,乾脆先登記結婚定下來。
“我……”
薛盈被堵得一肚子氣。
光領證,不擺酒,這叫哪門子結婚。
到時候她出門,街坊鄰里問起來,她要怎麼開口。
她正要繼續說,衣角忽然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何正業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老婆,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打算。他們平時這麼忙,咱們就別逼得太緊。婚禮補辦就補辦吧,只要兩個人真心在一起,比甚麼都強。”
在講究規矩體面的港城,只登記、不辦酒,確實有點不合常理。
可閻解放也是實在沒辦法。
何佳涵那邊忙得腳不沾地,丈母孃這邊又天天催,逼得何佳涵連家都不敢回。
更難的是,實話還不能說。
葵涌碼頭那麼大的動靜,一旦傳出去,何家以後就別想安穩過日子了。
薛盈是甚麼性格,自家人最清楚。
真讓她知道女兒在搞這麼大的事,說不定第二天,整條街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街坊鄰居,萬一有眼紅的、想走後門求份工作的,到時候何佳涵夾在中間,只會更加難做。
要是給他們一年時間,情況肯定能穩定下來,可架不住有人想抱外孫了。
“行…吧。”薛盈有些不滿,“阿放你忙我能理解,阿涵到底在忙甚麼,忙國家要務啊,問她也不說,不過你們兩個能商量好就行。”
“嘿嘿,商量好了,阿涵那邊確實忙,以後你們就知道了。”閻解放沒有明說,買了個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