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食堂窄小的木窗,溫柔地落在一老一小兩人身上。
清苦得近乎單調的修女院清晨,竟被這一大一小的鬥嘴,悄悄染上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閻解放總算吃飽了,隨手抹了抹嘴,心裡暗自評價。
這裡的麵包不算精緻,卻意外地鬆軟;白粥熬得綿密清香,入口溫吞熨帖。
就連那杯平平常常的熱茶,喝下去都有種說不出的提神醒腦,渾身都鬆快了幾分。
不得不說,修女院還真有點門道。
那杯茶是淺琥珀色的,清透乾淨,淡淡茶香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
入口微甜不膩,微苦不澀,幾口下去,不僅解渴,連昨夜硬板床帶來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等他把最後一口熱茶喝完,才慢悠悠開口:“這茶,怎麼做的?”
“加了點薄荷葉。”
阿晴鼓著腮幫子,語氣還有點不服氣,“大家平時都這麼煮,只是妍麗姐姐手藝好,別人怎麼都學不來。”
“是嗎……”
閻解放輕輕應了一聲,心裡微微有點失望。
看樣子,這茶不是想喝就能隨時喝到的。
他伸手揉了揉小丫頭的頭頂,髮絲軟軟的,帶著一點陽光的溫度,隨即站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你要走嗎?”阿晴連忙抬頭,“妍麗姐姐去買糧食了,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可閻解放腳步沒停,只是隨意擺了擺手,身影很快轉過牆角,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切,走就走唄,連東西都不知道收拾……果然是個好吃懶做的。”
阿晴小聲嘟囔著,嘴角撇了撇,還是不情不願地收拾起來。
剛把碗筷洗完、瀝乾放好,門外就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齊妍麗揹著半袋糧食,額角帶著薄汗,小心翼翼地走進食堂,將東西放到隔壁的儲物間,才輕輕喘了口氣。
她環顧了一圈安靜的食堂,目光柔和下來,輕聲問:“閻先生……醒了嗎?”
“早就醒了,吃完飯就走了。”
阿晴立刻垮起小臉,一臉不滿又替她不值的樣子,“妍麗姐姐,我跟你說,這個男人真的不行,又懶又隨便,還滿嘴胡說八道……”
小丫頭噼裡啪啦,把早上閻解放跟她鬥嘴、講的那套“歪理”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甚麼先自己想辦法弄到糧食,吃飽了再去祈禱上帝原諒,讓上帝幫忙背罪業……
齊妍麗越聽,眼神越軟,到最後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心底又酸又暖。
他哪裡是在胡說八道,分明是在變著法子安慰她。
她們兩人相識的起因,實在算不上光彩。
要不是她走投無路,也不會硬著頭皮“劫”了他三千塊錢。
那可不是小數目,差不多是普通工人整整兩年半的工資。
若不是修女院實在撐不下去,眼看就要斷糧,她怎麼也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從昨天邁出那一步開始,她心裡就被愧疚和自責填得滿滿當當。
所以她拼命攬下所有最累最雜的活,洗衣、打掃、劈柴、跑腿,一刻也不讓自己閒下來。
老院長在世時就說過,犯了錯的人,不只要禱告贖罪,還要用額外的勞務懲罰自己。
不為單純為了懲戒,只為真心悔改。
可閻解放呢?
他明明是受害者,卻一句責怪都沒有,反而用這種不著調的歪理,替她開解,替她減輕負罪感。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阿晴口中那種“壞人”。
想到這裡,齊妍麗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神情變得認真而嚴肅。
她看著阿晴,聲音輕卻堅定:“阿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內情。以後,不許再這樣說閻先生。”
阿晴一愣,隨即垮下肩膀,在心裡默默哀嚎:
完了完了,妍麗姐姐這是真的陷進去了,怎麼說都聽不進去了,她要想個辦法,讓姐姐看清楚閻解放人前人後的兩張面孔。
…
閻解放不知道修女院裡,有個小蘿蔔頭“記恨”上自己了,或許還有再見面的一天。
昨天那點事,對他而言,不過是平淡日子裡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這世上困苦艱難的人太多了,他向來是能順手幫一把便幫一把,卻也明白,誰都不可能一輩子兜底。
路該怎麼走,終究還要看當事人自己怎麼選、怎麼做。
他驅車一路來到西區,剛停穩,街邊那家熟悉的雲吞麵招牌便映入眼簾。
只是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往常這個點,何正業多半都坐在門口的躺椅上喝茶看報。
今天卻提著小水桶、揹著魚竿,一身行頭整整齊齊,看樣子是準備出門釣魚。
閻解放抬手一拍腦門,心裡頓時湧上幾分懊惱。
他這才猛地想起,自己早前答應過未來老丈人,要陪他出海釣魚,
結果這段日子忙得腳不沾天,加上本身對釣魚也沒甚麼癮,就被他徹底拋到了腦後,一次都沒兌現過。
好在今天正好撞上,也算趕得巧。
連忙把車停在面檔門口,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叔,這是要釣魚去?”
他笑著開口,語氣爽快,“您等著,我這就打電話問問,看有沒有合適的船,咱們直接去海釣,比在河裡釣有意思多了。”
他心裡盤算著,葵涌碼頭那邊倒是常有船隻停靠,可那兒多半是貨船,來來往往運貨忙亂,
真要在貨船邊上釣魚,也實在太不著調了,怎麼說也得找條遊艇才像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