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善牧修女院
硬板床硬邦邦的,硌得腰背微微發酸,卻也睡得踏實。
閻解放緩緩睜開眼,窗外天光已經大亮,淡金色的陽光透過窄小的玻璃窗,斜斜灑在靜室冰冷的石地上,連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懶洋洋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幾聲輕微的脆響,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齊妍麗早已不在。
想來也是,太陽都爬得老高,修女院裡向來作息嚴苛,她怕是一早就去忙院裡的事了。
房門被輕輕從外推開,一道小小的身影踮著腳溜了進來。
阿晴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先探進來,見他醒了,原本小心翼翼的神情瞬間垮掉,小臉一鼓,腮幫子圓滾滾的,像只氣呼呼的小倉鼠。
“你可算醒了!”
小丫頭叉著腰,仰著腦袋瞪他,語氣裡滿是不滿,
“這麼大個人了,怎麼一點規矩都不懂,默想小間是能隨便亂進的嘛,跟闖到女孩子臥室裡有甚麼區別,太沒禮貌了。”
閻解放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輕笑一聲。
這丫頭,年紀不大,心思倒重,也到了藏小秘密的年紀了。
這個年紀的半大孩子,最是彆扭又較真,是最煩人的時候。
他伸手想去揪一揪她額前軟乎乎的碎髮,阿晴卻早有防備,靈巧地往後一躲,蹦蹦跳跳地退開幾步,眼神裡還帶著幾分警惕。
閻解放也不在意,隨口道:“齊妍麗都沒說甚麼,你倒比她還著急。”
“她就是個大笨……”阿晴脫口而出,話到一半猛地捂住嘴,慌忙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小臉蛋漲得通紅,依舊氣鼓鼓的,像一尾被撈上岸的河魚,渾身都寫著不服氣,
“反正就是不行,這是修女院的規矩,要不是妍麗姐姐攔著,我早就把你趕出去了。”
小丫頭是真的氣急了。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向穩重守禮的妍麗姐姐,怎麼會破例讓一個陌生男人留宿在修女院裡,這於情於理都不合規矩。
昨天晚上她明明據理力爭,反覆勸說,可齊妍麗只是溫柔地搖著頭,讓她不要去打擾閻解放休息。
就連今天清晨離開前,妍麗姐姐還特意反覆叮囑,千萬不能讓其他妹妹吵到他睡覺。
一絲古怪又不安的念頭,在阿晴心裡悄悄冒了出來。
完了完了,妍麗姐姐肯定是糊塗了。
就算是對人有好感,也不能這麼沒有底線啊,照這樣下去,以後還不得被人吃得死死的。
閻解放瞧著她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咬牙的小模樣,雖猜不到具體心思,卻也能從她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裡,看出七八分心思。
想來,齊妍麗應該是把他“捐了”三千塊的事,沒告訴任何人。
他可是實打實給修女院捐了一大筆錢,在這裡睡一晚硬板床,怎麼說都不過分吧。
想到這兒,閻解放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肚子,抬腿就往門外走。
“有吃的沒,餓了。齊妍麗去哪兒了?”
他這副理所當然、半點不客氣的樣子,直接把阿晴看得眼睛都瞪圓了。
長這麼大,她從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人!
別人追求姑娘,哪個不是小心翼翼、百般討好,怎麼到了這位這兒,倒像是來當大爺享福的。
阿晴在心裡默默下了定論,這個男人不行,好吃懶做,品行不端,回頭一定要在妍麗姐姐面前好好說說他的壞話,絕不能讓姐姐被他騙了。
她越想越氣,語氣也衝了起來:“今天早上有聖餐,就你這樣的懶蟲,肯定吃不到,饞死你!也就妍麗姐姐心善,特意給你留了一份早餐。”
“聖餐?”閻解放本就不信教,對這些教會里的東西一竅不通,一時來了興致,一邊跟著阿晴往外走,一邊隨口問道,“那是甚麼東西,好吃嗎?”
“笨蛋!”阿晴狠狠白了他一眼,小眉頭皺得緊緊的,“這根本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聖餐是靈性食糧,是天主的祝福,你到底懂不懂啊!”
她本就因為營養不良,長得瘦小單薄,此刻卻偏要擺出一副老成嚴肅的模樣,反差十足,看得閻解放忍不住抿嘴偷笑。
他忽然起了逗弄這小丫頭的心思,故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去,小聲嘀咕:
“懂,我當然懂,你們的神嘛……說句不客氣的,這修女院裡,恐怕沒一個人比我更懂。”
“呵!”阿晴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懶得再跟他爭辯。
那是高高在上的神靈,凡人怎麼可能看透神靈的心思。
更何況,她雖然在修女院裡長大,心裡卻早就不信神了。
若是上帝和聖母真的存在,她們又怎麼會常常餓肚子,受盡苦難。
“不信?”閻解放挑了挑眉,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修女院的食堂。
屋裡擺著一張長長的木桌,擦得乾乾淨淨,足夠二三十人同時坐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麵包與熱茶的香氣。
阿晴轉身走進隔壁的小儲物間,很快端出一份簡單的早餐,放在閻解放面前。
兩片軟和的麵包,一碗溫熱的稀粥,還有一杯淡茶,全無油腥,味道清淡到近乎無味,唯獨分量還算實在,足夠一個成年人吃飽。
閻解放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沒鹽沒糖,乾巴巴的,實在算不上好吃。
倒不是做得粗糙,只是修女院的吃食本就以簡樸清苦為主。
阿晴不滿的坐在一旁,“你騙小孩子呢,哪有甚麼上帝。我小時候天天求著能吃飽飯,也沒見誰來幫我。從那時候我就知道,上帝甚麼的,多半是假的。”
閻解放看著她眨巴眨巴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故意提高了幾分聲調,說出一套驚世駭俗的歪理:
“那是你方法錯了,上帝自然不會理你。你得先靠自己的手段,把糧食弄到手,吃飽穿暖,之後再去祈求上帝寬恕,讓祂替你揹負罪業。這麼一來,你既填飽了肚子,上帝也有了用處,豈不是兩全其美。”
“哈?!”
阿晴整個人都僵住了,小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目瞪口呆地看著閻解放。
明明是離經叛道的混賬話,可不知怎麼,她聽在耳朵裡,竟覺得……莫名有道理。
原來上帝是這麼用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慌忙甩了甩腦袋,試圖把這大逆不道的念頭趕走,可心裡那點對信仰的堅持,早已碎得七零八落。
雖然她不信上帝,可從小就在這裡生活,對於信仰還是有一些的。
過了好半天,小丫頭才一臉世界觀崩塌的模樣,喃喃自語道:“怪不得……怪不得耶穌要被釘在十字架上。”
“哈哈哈哈!”
閻解放頓時放聲大笑起來,幸虧沒被別人聽見,否則小蘿蔔頭少不了要掛十字架上燒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