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
從五十年代起,這裡便是新義安的地盤。
從銅鑼灣、北角到筲箕灣,整條港島東都是他們的陀地,外人插不進一根針。
九財哥能在這塊寸土寸金的地盤裡,牢牢攥住三條街,已經算得上是響噹噹的人物。
別小看只是三條街。
在銅鑼灣這種地方,能坐穩一條街的話事人,就已經是出門有人敬、遇事有人幫的大佬。
地盤越大,勢力越硬,腰桿子就越直。
可這天晚上,九財哥卻平白無故捱了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罵得他連嘴都插不上。
原因只有一個:銅鑼灣是新義安的地盤,地盤裡的人都是社團老人,做事可以狠,可以硬,但不能太粗暴,更不能明著欺負弱小,壞了社團的名聲。
九財哥聽得一頭霧水,直到最後才弄明白。
原來是他手下管著的糧油店,那個叫豬仔的胖子,居然跑到善牧修女院鬧事,還想欺負一群無依無靠的小女孩。
“瑪德!”
他狠狠結束通話電話,氣得胸口起伏,一巴掌拍在木桌上,茶杯都震得跳了起來。
“老子是混社會的,砍人、搶地盤、收規費,哪一樣沒幹過,可欺負一群小孩子、欺負孤兒寡婦,這種缺德事,老子還真做不出來。”
“財哥,怎麼了?”
旁邊幾個小弟立刻圍了上來,神色緊張。
只是九財哥這番話,在場的人也就聽聽罷了,誰也沒往心裡去。
這年頭的世道,他們比誰都清楚。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最怕他們這些有社團撐腰的。
平日裡吃豆腐、勒索、恐嚇、收保護費,專挑那些老實人、窮人、沒靠山的下手,這種事他們哪一個沒沾過。
九財哥現在說得正氣凜然,在小弟們心裡,不過是場面話罷了。
他們只當是有人惹惱了財哥,接下來怕是要開片火併了。
誰料九財哥猛地一揮手,壓著怒火厲聲喝道:
“你們告訴我,街東頭那家糧油店,是不是我們的地盤,管事的是不是一個叫豬仔的死胖子。”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摸不透老大的心思。
銅鑼灣這一帶,米鋪、菜檔、魚攤、肉店,哪一行不是被社團牢牢掐在手裡。
外人想插足做生意,門都沒有。
敢不經他們點頭就擺攤開店,直接堵門、砸貨、打人,直到把你的生意徹底攪黃。
沉默片刻,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往前站了半步,低聲提醒:
“財哥,我記得,是B哥的人。一個胖子,大家都叫他豬仔,平時就管著那間糧油鋪。”
“肯定就是這個撲街!”
九財哥咬牙罵道,“去,把他給我叫過來,問問他下午到底幹了甚麼蠢事,害得老子被上面罵得狗血淋頭。”
話音一落,立刻有小弟轉身跑了出去。
沒過多久,就看見豬仔那肥胖的身子連滾帶爬地“滾”進了他們的堂口基地。
緊接著,裡面便傳出一陣撕心裂肺、慘不忍睹的鬼哭狼嚎。
叫聲穿透破舊的門板,在深夜的巷子裡迴盪,嚇得附近幾條街的街坊,一整晚都沒敢睡踏實。
…
“嗯嗯,知道了,多謝你……回頭有空一起吃飯。”
閻解放掛掉大哥大,順手揣回包裡,又隨口約下了一頓飯局。
反正人情往來多了也就那樣,蝨子多了不愁,債多了不愁,回頭索性把幾個相熟的朋友湊到一塊兒,人多熱鬧,也省得一趟趟單獨約。
他心裡這麼想著,腳步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等回過神時,竟已經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修女院的哪一處。
四下安靜得不像話,連遠處銅鑼灣的喧囂都淡了下去。
他隨手推開眼前那扇不起眼的小門,邁步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間極小的屋子,約莫只有四五個平方,逼仄卻乾淨。
木框窄窗朝向東邊,玻璃蒙著薄灰,窗欞上還糊著舊報紙,用來擋光、擋風,也擋著外面的世道。
屋裡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比老家的屋子擺設還要少。
一張窄窄的木板床,一把連扶手都沒有的舊木椅,牆角擺著一隻矮木櫃,
上面整整齊齊放著一本翻舊的聖經、一串磨得光滑的玫瑰念珠,還有幾張小小的聖像卡片。
牆面是早年刷的白石灰,早已斑駁,帶著幾道淺淺的裂紋,正中央掛著一幅小小的聖母像,神色溫柔,安靜垂望著屋內。
地面是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乾淨得一塵不染。
傍晚的陽光從窗縫裡斜斜切進來,拉出一道細長柔和的光柱,灰塵在光裡輕輕浮動。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沙沙作響,能聽見遠處銅鑼灣隱約的人聲,卻一點都不吵,反而襯得這裡更加安寧。
鼻尖縈繞著一股極淡、極乾淨的氣息——是皂角的清苦、舊木頭的沉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線香餘味。
不知為何,閻解放那顆平日裡習慣了緊繃、浮躁、滿是生意的心,在這一瞬間,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這應該就是修女院的靜室吧,他在心裡默默想道。
他往窄木板床上一坐,猶豫了一瞬,竟乾脆直接躺了下去。
硬板硌得不算舒服,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
想來,他大概是第一個闖進天主教修女院靜室裡的男人。
正閉目養神,門外傳來一陣極輕、極柔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閻解放沒有睜眼,只憑氣息便知道,來人是齊妍麗。
她沒有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只聽見一陣細碎的、小心翼翼的聲響,緊接著,一縷溫軟淡香輕輕鑽入他的鼻尖。
下一秒,他的額頭被一根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緩緩畫下一個十字,指尖帶著淡淡的水汽。
齊妍麗躡手躡腳地在床邊坐下,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能感覺到,枕頭底下被她悄悄塞進去了甚麼東西,小小的,帶著她身上的氣息。
緊接著,一道輕柔得近乎呢喃的聲音,在他耳邊緩緩響起。
“聖母瑪利亞,求禰看顧、保守、賜平安,今夜安睡,天明蒙福……”
禱詞不高,像風拂過草葉,像溪水淌過青石,一遍又一遍,溫柔得能撫平人心底所有褶皺。
閻解放原本還帶著幾分戲謔,腦子裡甚至荒唐地閃過念頭——這氛圍這麼好,要是再來一套精油開背、採耳助眠,是不是更好。
可聽著聽著,那點浮躁與散漫一點點沉了下去,倦意像潮水般悄悄漫上來。
他甚麼都不再想,甚麼生意、金錢,全都被隔絕在這扇小門之外。
在修女院最安靜的靜室裡,在聖母像下,在一個修女的祈福聲中,
或許前幾天等渡邊太郎太累了,也或許最近太忙了,閻解放就這麼躺著,安安穩穩、毫無防備地,迷迷糊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