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剛把那臺沉甸甸的大哥大收好,一抬頭,才發現齊妍麗不知何時已經不在接待室裡了。
他正疑惑,門口忽然衝進來一道嬌小的身影。
是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扎著兩隻翹翹的雙馬尾,小臉上滿是急色,鼻尖都沁出了薄汗,一看見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快走!有人找妍麗姐姐麻煩!”
不等閻解放反應過來,小姑娘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氣不大,卻拽得異常堅決,拉著他就往外衝。
“怎麼回事?”閻解放腳步一頓,心裡瞬間掠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該不會是齊妍麗又打劫了誰,現在被人找上門算賬了吧?
這事還真不是沒可能。
善牧修女院窮得叮噹響,別說油水,連正經家底都沒有,除了齊妍麗那點“野路子”惹出來的麻煩,他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不是的!”小女孩跑得氣喘吁吁,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又急又惱,“是賣糧油的那個豬仔,他一直想欺負妍麗姐姐!”
閻解放腳步微頓,又快步追了上去,他多少知道了些善牧修女院的情況,這裡是出了名的窮。
就算偶爾有點錢,也全被拿去接濟更可憐的人,院裡的修女一個個過得跟苦行僧差不多。
說來也怪,港城裡越是有錢有勢的教會機構,越是吝嗇冷漠;反倒是這種窮得快揭不開鍋的小修女院,人情味最濃。
善牧修女院就是這樣。
不然也不會收養十幾個棄嬰,一養就是這麼多年。
老院長走了之後,院裡的日子更是一天比一天難,幾乎全靠街坊鄰居一口一口接濟著,才勉強撐到現在。
可誰家都有難處,一口糧也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誰又能永遠幫下去。
或許等老院長的那點情分耗盡後,修女院可能就要被解散了。
今天齊妍麗好不容易拿到三千塊,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囤糧食。
對她們來說,沒有甚麼比吃飽肚子更重要。
可窮慣了的地方,突然有了錢,反而更容易被人盯上——因為她們最好欺負。
閻解放瞬間理清了前因後果,心裡五味雜陳。
說起來好笑,錢是被她搶去的,現在出了事,反倒要他這個“受害者”出面撐腰。
“是妍麗讓你來叫我的?”他不動聲色地問。
誰知道小丫頭猛地回頭,眼神裡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鄙夷,小嘴跟淬了毒似的,直白又犀利。
“快別裝了。你跟糧油店那個豬仔有甚麼不一樣,不都是衝著妍麗姐姐來的,現在正是你好好表現的時候,等會兒我幫你說兩句好話,沒準姐姐就鬆口了……”
閻解放啞然。
合著這小丫頭片子,直接把他當成齊妍麗的追求者了。
他好笑地挑了挑眉:“那你為甚麼幫我?”
阿晴頭也不回,理直氣壯得很:“廢話!妍麗姐姐肯把你帶到接待室,就說明她不討厭你。平常她連同齡男孩子都不怎麼接觸,我不是幫你,我是幫姐姐。”
明明是誤會,閻解放卻沒打算解釋。
這孩子,人小鬼大,心思通透得很,有自己的主意,跟他家老四差不多。
“你還挺聰明,叫甚麼名字?”
“那是自然!”阿晴下巴一揚,小大人似的,“妍麗姐姐不在的時候,我就是修女院的二把手,以後這修女院,還得我來接管。你叫我阿晴就行。”
說完,她小臉又垮了下去,語氣裡帶著與年紀不符的煩躁和無奈。
“唉……妍麗姐姐是修女,本來是不能結婚的。要不是修女院太窮,我也不用操這麼多心。我覺得姐姐還是嫁出去好,人歸你,修女院歸我,就這麼定了……”
閻解放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聽著身邊小不點一本正經地“分割”老院長留下的這點家底,一時哭笑不得。
他好久沒見過這麼早熟的孩子了。
中環那些同年紀的小孩,這個歲數還在計較哪種糖更甜、哪張糖紙更好看。
也就他家老四,滿腦子想的是掙錢,這也是被閻埠貴給嚯嚯的怕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港城不是隻有中環的繁華,還有他從來沒真正接觸過的、連飯都吃不飽的角落。
他心裡微微一動,隨口問道:“如果你姐姐真的嫁了人,你們這些妹妹怎麼辦。”
“這我早就想好了。”
阿晴小臉上的輕鬆瞬間淡去,聲音也低了幾分,“我已經偷偷看好了好幾戶條件不錯的人家,真到我養不起的時候,就讓別人領養她們,至少能有口飯吃。”
“那你呢?”閻解放問。
阿晴仰起巴掌大的小臉,眼神卻異常堅定:“我不走,我得留在修女院,要是連一個修女都沒有,這地方早晚被人搶走。大不了……”
她耳根微微一紅,那點羞澀一閃而逝,又恢復成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今天我幫你,以後你幫我,放心,我要求不高,有口吃的就行,我吃得不多。等我滿十八歲,就不用你管了。”
閻解放失笑,算盤打得倒是精。
可他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眼下最實在、也最無奈的辦法。
齊妍麗剛成年,院裡剩下的全是半大孩子。
善牧修女院的未來,不用想也知道有多難。
阿晴的想法稚嫩,卻已經是她這個年紀,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她不貪心。
只有兩個最簡單的願望——吃飽,保住修女院。
他被阿晴一路拽著,穿過修女院那條坑窪不平的石板小徑。
風裡帶著幾分潮溼的涼意,兩旁低矮的院牆爬著枯藤,一看就是常年無人打理的模樣。
越往外面走,越能看出這座修女院的窘迫,牆皮剝落,木窗開裂,連院子裡的地面都坑坑窪窪,卻被掃得乾乾淨淨。
阿晴小小的身子跑得飛快,嘴裡還不停嘀咕:“你等會兒可別慫啊,那個豬仔兇得很,以前就總來糾纏姐姐,今天知道我們有錢買糧,更是得寸進尺。”
閻解放沒說話,只是眼底那點漫不經心漸漸淡了下去。
剛拐過拐角,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粗聲粗氣的喝罵。
“齊妍麗,你別給臉不要臉,陪老子說幾句話怎麼了,你們修女院不是最慈悲,連這點面子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