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半山區
次日清晨,半山別墅區的晨霧還未散盡,空氣裡飄著草木與海風混合的清潤氣息。
閻解放將轎車穩穩停在漢密爾頓伯爵府邸雕花鐵門外,
剛熄火,便看見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從門內快步迎了出來,動作幅度大得近乎滑稽,卻半點不顯笨拙。
“閻,我的好朋友,你可算來了!”
珀西瓦爾那張圓臉上堆著熱情洋溢的笑,小眼睛眯成兩道細縫,眼底深處卻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閻解放心中微訝,他沒料到對方夫婦竟會親自在門口等候,連忙推開車門。
“珀西瓦爾先生,好久不見。”
他目光輕掃,落在一旁的塞西莉亞身上。
女子妝容精緻,笑靨溫婉得體,眉眼間看不出半分異樣,可閻解放心底依舊懸著一絲警惕。
上一次的交鋒至今讓他心有餘悸,他實在摸不準,這位看似和善的胖子伯爵,今天又會擺出甚麼樣的局。
好在珀西瓦爾今日格外地熱情周到,一路笑著寒暄,親自引著兩人往客廳走去。
真皮沙發、波斯地毯、牆上掛著的西洋油畫,處處透著殖民時期上流社會的精緻與奢靡。
閻解放隨手將帶來的兩隻禮盒輕放在茶几上,沒有直奔主題,反而順著對方的話頭,聊起香港近日的天氣、半山的景緻,語氣鬆弛,彷彿只是一場尋常的朋友拜訪。
東拉西扯了片刻,塞西莉亞終於按捺不住,悄悄用手肘輕輕戳了戳身旁的丈夫。
珀西瓦爾這才慢悠悠收起滿臉笑意,身體微微前傾,神色一正,語氣沉了下來。
“閻,昨天你做得太過了。”
胖子伯爵臉上的肥肉輕輕顫動,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嚴肅,“無線頻段在香港是嚴格管控的,你該清楚這裡面的嚴重性。”
閻解放聞言,差點沒忍住當場翻個白眼。
嚇唬誰呢?
他既然敢把大哥大拿出來用,自然早就把所有手續捋得一清二楚。
這個年代,未經報備擅自使用無線頻段,無論在哪個地區,都會被直接當成間諜、特務處理,後果輕則沒收裝置,重則牢獄之災。
他閻解放做事,從來不會留這種低階破綻。
“珀西瓦爾先生,環球通訊的無線頻段,早就按規矩報備審批完畢,您可別想拿這個騙我。”
珀西瓦爾搖了搖頭,語氣凝重了幾分:“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你得罪人了,而且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看他神色不似作偽,閻解放眉頭微微一挑,終於收起了幾分漫不經心。
一旁的塞西莉亞柔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港城所有的通訊,實際都由港城電話有限公司HKTC把持經營。他們手握1925到1975年本地電話獨家專營權,港府官方,只認他們這一家。”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閻解放心上:
“你搞無線行動電話,在法律上就是侵犯專營權,屬於非法經營。一旦HKTC發難,會被立刻起訴、罰款、沒收全部裝置,直接勒令停止運營。”
這番話,讓閻解放心頭猛地一沉。
這一層,他是真的沒有料到。
專營權。
這三個字,如同一條冰冷的鐵鏈,從根上直接掐死了大哥大在香港的未來。
他比誰都清楚HKTC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而是英國大東電報局旗下的絕對巨頭,倫敦上市,全球佈局,現金流充裕到恐怖,
更與港督、英軍、立法局、各大英資銀行深度捆綁,是紮根在港城的通訊巨鱷。
在這個沒有網際網路、通訊幾乎等於一切的年代,HKTC,幾乎等同於未來國內三大電信運營商的合體,是英國伸向遠東的一條無形觸手。
論政治背景、論資本體量、論官方關係、論社會根基,他現在這點家底,在對方面前連蚍蜉撼樹都算不上。
他要對抗的根本不是一家民營企業,而是一整套由英國政府、港英當局、全球電信壟斷體系擰成的龐然大物。
硬碰硬,必死無疑。
可閻解放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硬碰。
他一個正經做實業的民辦企業,吃飽了撐的,才去跟一個國家層面的壟斷機器正面死磕。
要贏,就得用魔法打敗魔法。
想到這裡,閻解放緊繃的嘴角緩緩鬆開,指尖輕輕在茶几上敲了敲,眼底掠過一絲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禮盒,輕輕掀開盒蓋。
剎那間,兩臺造型硬朗、質感厚重的黑色大哥大靜靜躺在絲絨襯墊中,金屬按鍵與磨砂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瞬間攫住了珀西瓦爾與塞西莉亞的目光。
客廳裡的呼吸,似乎都輕了幾分。
閻解放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足以引爆人心的力量:
“它叫大哥大,無線行動電話。不需要線路,不需要固定座機,隨時隨地,都可以接打。”
就這一句話。
塞西莉亞捂住了嘴,眼中迸出驚喜的光。
珀西瓦爾那雙小眼睛更是瞬間瞪圓,肥胖的身體不自覺前傾,死死盯著那兩臺看似笨重、卻藏著無限可能的機器。
隨時隨地通話。
這幾個字的分量,身處香港頂層的他們比誰都懂。
商場博弈、官場往來、私人行程……能隨時保持聯絡,意味著先機、意味著安全、意味著別人無法比擬的便利與權力。
“你……你想怎麼做?”
珀西瓦爾的聲音都有些發緊,“HKTC要是知道你要碰通訊,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閻解放指尖輕輕摩挲著大哥大光滑的外殼,目光沉靜,緩緩開口:
“合作。”
“我會向HKTC繳納相應的服務費,而且大哥大定價高昂,不是普通市民能消費得起的,我從頭至尾,都不會威脅到他們的基本盤。”
他看向珀西瓦爾,眼神銳利而坦誠:
“我只要香港混口飯吃,至於海外市場,尤其是英國本土,就看伯爵您能吃下多少。”
“另外,我需要在英國註冊一家離岸公司,由我全資控股。”
大東電報局再強,終究只是一家英國企業,不是英國政府本身。
既然打不過,那他就選擇加入規則,利用規則。
退一步說,就算HKTC依舊不肯鬆口,他也留有後手——大哥大可以不叫“電話”。
HKTC管天管地,管得了有線電話,還能把所有無線電通訊一口吞掉。
他大可以將其定義為專用排程通訊、車載通訊、船舶通訊,鑽透法律的空子,死死卡在對方專營權管不到的灰色地帶。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在這個被英資壟斷的香港,他有的是辦法,把這條看似死路,硬生生走成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