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是被餓醒的。
這年頭出趟遠門本就不輕鬆，一路火車顛簸，再加上一上午連軸轉，飯也沒吃幾口踏實的，回到家倒頭就睡，這一覺竟沉沉睡了好幾個時辰。
等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屋裡光線已經偏暗，剛緩過神，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書桌旁一道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蹲在那兒，不知在鼓搗甚麼。
他心裡猛地一跳，瞬間清醒了大半。
定睛一看，那小身板、那動作，不是他家閻老四閻解娣又是誰。
“咳咳……”
閻解放故意輕咳兩聲。
閻解娣正全神貫注扒拉著桌上的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蹦起來，
手忙腳亂地一通亂劃拉，把桌上的物件一股腦塞進手邊的布袋裡，動作快得像只受驚的小松鼠。
她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堆起一臉僵硬又心虛的笑：“哈哈，二哥你醒啦！我……我上來叫你吃飯呢，馬嬸燉了雞湯，正熱著呢！”
小傢伙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往他臉上看，那點小心思，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
閻解放目光落在桌角那隻鼓鼓囊囊的布袋裡，不用想也知道，裡面裝的正是他帶回來的大哥大——這小丫頭，怕是一早就盯上了。
他還沒開口盤問，閻解娣自己先扛不住，老老實實交代了。
“我聽馬嬸說你回來了，二哥，這……這是你給我帶的禮物嗎？”
她頓了頓，又趕緊補充，“對了，嫂子剛才拿走了一個，說是晚上有個清賞會，帶著過去用。”
幾句話就把前因後果說得明明白白，沒有一絲遺漏。
閻解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何佳涵主動拿著大哥大去清賞會露面，說白了就是幫他造勢宣傳，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現在媳婦跟他越來越有默契，很多事不用他明說，心裡就跟明鏡似的，辦得妥妥帖帖。
這般省心又得力，稱得上一句賢妻良母。
他右手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語氣隨意：“這些可不能隨便當禮物給你，不過你要是真喜歡，等過段時間，二哥單獨送你一個。”
“行了，我先下樓給你嫂子打個電話，免得她拿著不會用。”
閻解娣一聽現在沒自己的份，小嘴立刻不滿地撇了下去，腮幫子微微鼓著。
“不用你打電話，有我呢！就這麼個小玩意兒，我早就摸索明白了，連嫂子我都教會了，怎麼樣，厲害吧？”
看著小丫頭仰著下巴、一副快把“快誇我”寫在臉上的模樣，閻解放又好氣又好笑。
老四這股鑽研的勁頭倒是難得，聰明、肯琢磨，若是用在正途，將來說不定真能走科研的路子，也算一條好出路。
他起身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的腦袋，語氣溫和：“不錯不錯，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本事，比大多數大人都厲害。”
“那可不是！”閻解娣瞬間得意起來，下巴抬得更高了。
可不知想到了甚麼，臉色又猛地一沉。
她隨手拿起一臺大哥大，翻來覆去按了幾下，螢幕始終黑著，頓時洩了氣：“二哥，除了一臺能亮，其他的怎麼都沒反應啊？”
“因為沒裝電池。”閻解放淡淡解釋。
一聽說問題出在電池上，閻解娣再也顧不上抱怨，抓著大哥大就風風火火往樓下衝，那急不可耐的樣子，活像只搶食的小猴子。
閻解放看著她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
大哥大這東西，不用的時候最好別裝電池，跟電視遙控器一個道理，放久了容易漏液損壞。
所以除了之前那臺試用的，其餘的他全都沒裝電池。
他也隨手拿起一臺，慢悠悠地下了樓。
剛到樓梯口，馬嬸就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先生醒了，正好，飯菜剛擺上桌，趁熱吃點。”
桌上的菜已經動過一些，一看就是閻老四先吃過了。
閻家向來不講究那些虛禮，有得吃就行，何況老四一個小孩子也吃不了多少。
他把手裡的大哥大遞給湊過來的閻解娣，讓她幫忙裝電池，自己則拉開椅子，安安穩穩坐下來吃飯。
才扒了兩口飯，客廳裡那臺老式座機忽然“叮鈴鈴”響了起來。
閻解放頭也沒抬，依舊不緊不慢地嚼著嘴裡的飯。
閻解娣正忙著給大哥大裝電池、按按鍵，壓根沒理會電話。
最後還是馬嬸快步走過去，拿起了話筒。
“喂……您好……大哥大？我不太清楚……先生正在吃飯……”
馬嬸捂著話筒，壓低聲音朝他回道：“是珀西瓦爾先生打來的，想問大哥大的事。”
閻解放夾菜的手頓都沒頓，淡淡吩咐：“跟他說，明天我去一趟伯爺家。”
馬嬸連忙照著原話應了幾句，這才掛了電話。
可話筒剛放下沒兩秒，鈴聲又尖銳地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催得人心煩。
馬嬸又接起，客氣地應付了幾句：“嗯嗯……好……我回頭跟何小姐說一聲……”
掛了電話，閻解放這才隨口問了一句：“誰啊？”
“是半山區的馬家太太，也打聽大哥大，說想找何小姐問問。”
閻解放手裡的筷子微微一頓，心裡忽然生出一絲納悶。
老四明明說，媳婦拿著大哥大去清賞會了，按道理，該露面的露面、該宣傳的宣傳，怎麼這些人反倒一個個打電話找上門，還點名要找何佳涵？
這裡面，有點不對勁。
他略一沉吟，立刻想明白了——何佳涵怕是故意吊著胃口，沒把話說透，就是要引得這些人心裡癢癢、主動來問。
既然媳婦要玩這一手，他這個當丈夫的，自然要配合到底。
閻解放當即抬手，對馬嬸吩咐道：“接下來的電話，你先接，接完就把電話線拔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先讓他們著著急。”
不管何佳涵在清賞會上玩了甚麼花樣，既然她沒明說，他就絕不拆臺。
夫妻一體，一唱一和，這齣戲，才能唱得最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