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區的洋房裡,窗簾半掩,將外頭的喧囂與不安統統隔在門外。
近來港城不太平,貝琳達那樁事鬧得滿城風雨,豪門裡的太太小姐們個個心驚,輕易不肯出門。
可關在家裡久了,心裡的八卦早按捺不住,不知是誰牽頭,索性湊了一場私密茶話會,關起門來慢慢聊。
八卦這東西,向來是不分階層的消遣,更何況是這般轟動全城的大事,一開口便停不下來。
茶話會從午後一直鬧到傍晚,早已進入下半場。
何佳穎坐在絲絨沙發上,剛接完何佳涵的電話,說她馬上就到。
兩人本就是要好的朋友,平日裡住得又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何佳穎也沒太放在心上,只想著再聊片刻,大夥兒也該各自歸家了。
這便是住半山區的好處,圈子相近,心意相通,但凡有了新鮮話題,抬腳就能聚在一起,不用顧忌路途遠近,更不用理會外頭的風風雨雨。
何佳穎掛了電話,沒有立刻回客廳湊熱鬧,獨自在偏廳坐了片刻,端起一杯溫熱的紅茶,慢慢抿著,緩一緩連日來緊繃的心神。
茶杯剛放下,玄關處便傳來一陣輕快卻略帶急促的腳步聲。
何佳涵一掀門簾走了進來,一身剪裁合體的洋裝,身姿利落,唯獨手裡拎著的那玩意兒格外扎眼——一塊沉甸甸、黑黝黝、方方正正的黑疙瘩。
無他,實在太大了,大得像塊實心板磚,往哪兒一放都藏不住。
何佳穎下意識多看了兩眼,心裡暗暗好笑,卻沒多問。
“走吧,今個八卦可不少,待會我說給你聽。”
主客廳裡,茉莉茶香嫋嫋繞繞,水晶托盤裡擺著精緻的西式點心與中式酥餅,女眷們三三兩兩圍坐,低聲說笑,一派悠閒。
何佳涵剛挨著何佳穎坐下,對面的李太太便端著白瓷茶杯,慢悠悠抬眼,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喲,這不是何小姐嗎?我還以為你們家最近忙著做大生意,沒空來這種小場合呢。”
李太太目光輕飄飄掃過兩人,語氣聽著客氣,尾音裡卻藏著針尖似的刺:
“也是,不像我們家,生意上的應酬推都推不掉,只能抽空出來喘口氣。”
一旁的何佳穎臉色微微一僵,下意識要開口迴護,卻被何佳涵輕輕按住手腕。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淺淡的笑,半點不急不惱。
這位李太太,圈子裡誰不知道,嘴碎好勝,天生帶著一股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她家家底確實厚實,正經做雨傘生意,別小看這一把把尋常雨傘,
在多雨的港城,幾乎壟斷了大半市場,一年流水輕輕鬆鬆破千萬,是實打實的富豪。
在何佳涵沒真正擠進這個頂層圈子前,她也從沒想過,一把小小的傘,也能做成這般驚人的規模。
她跟李太太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真要說膈應,不過是男人們生意場上的些許摩擦,女人之間,頂多是嘴上不痛快,不碰真金白銀的利益。
何佳涵抬眸,笑意淡淡,語氣卻半點不客氣:
“李太太,你家屬大海的?”
李太太一愣:“甚麼意思?”
“管得這麼寬。”何佳涵聲音清清淡淡,卻字字扎心,“管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就夠了,別人的日子,不勞你費心。”
“你——”
李太太本就只會嘴碎挑事,真刀真槍地鬥嘴,戰鬥力實在不高,幾句話就被堵得臉頰漲紅,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眼紅的,說到底還是葵涌碼頭那一塊肥肉。
原本閻家在她眼裡不過是中等人家,誰知一夕之間抓住機遇,碼頭做起來,人脈圈子水漲船高,風頭隱隱壓過她家。
人心就是這樣,見不得往日不如自己的人,忽然過得比自己好。
李太太咽不下這口氣,見硬的吵不過,眼珠一轉,目光“唰”地落在桌上那塊黑疙瘩上,立刻找到了新的靶子,聲音尖細又陰陽怪氣:
“我說何小姐,現在外面這麼不安全,你出門還隨身帶塊板磚啊?這是打算防身呢?”
話音一落,旁邊幾桌立刻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何佳涵心裡煩得不行。
早知道這人這麼不識趣,她就不該坐這一桌。
本懶得搭理,可有些人偏像蒼蠅似的,嗡嗡嗡繞著耳邊不肯走。
她沒再看李太太一眼,反而側過頭,拉著何佳穎,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困惑已久的大事,一臉認真地聊了起來。
“阿穎,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一直想不明白。”
何佳穎被她這忽然一轉的話題弄得一愣:“啊?甚麼事?”
何佳涵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神態自然,語氣困惑,像是真在探討甚麼人生難題:
“你說也奇怪,咱們女人這張臉,多金貴啊。珍珠粉、冷霜、精華油,蒙妮坦一趟趟跑,錢花得跟流水似的,天天精心伺候著……”
她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意有所指:
“可該長的斑、該有的細紋、黑眼圈、眼袋,一樣沒少。”
何佳穎一時語塞。
這話戳中了在場所有太太的心事。
她們花在臉上的心思和錢,誰不是數都數不清。
說沒用吧,確實比普通女人顯年輕,說有用吧,歲月該留下的痕跡,半點不會客氣。
她正納悶好朋友怎麼忽然在這種場合說這個,就聽見何佳涵慢悠悠、一本正經地繼續往下說——
“我就納了悶了。”
“咱們這臉,天天保養,也就那樣。”
“可屁股從來沒有保養過,從不塗粉,不抹霜,不護理,不防曬。”
“結果呢?不長痘,不長斑,不起皺,還緊緻得很。”
何佳涵抬眼,目光淡淡掃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李太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你說,這到底是個甚麼道理?”
一句話落地,客廳裡瞬間安靜了半秒。
下一刻,有人憋不住笑,低頭猛喝茶掩飾。
有人恍然大悟,看向李太太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連原本跟著起鬨的幾位太太,也悄悄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