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涼，微風吹起。
暮秋的風帶著一絲清冽，掠過港城高低錯落的樓宇，把夏日裡殘留的燥熱一點點吹散。
暖陽與豔紅交織，映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晃出一片朦朧的光。
邵鴻飛終於騰出了完整的時間，親自開車，載著閻解放出發，前往今年最後一場大型行業展會。
港城的展會一年只有兩次，上半年一場，下半年一場，而十一月初這最後一場，向來是最受重視的。
天氣不燥不熱，不冷不寒，正是一年裡最舒服的時節，不少外地客商也特意趕在這個時候來港城談生意、看新品、找門路。
閻解放本來是真不想去。
他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整個人都繃在一根弦上。
先是紅線顯示屏的專案出了一點偏差，海外那邊的洽談過程並不順利，很多細節來回拉扯，進度遠不如預期，他必須親自梳理問題、核對條款、穩住合作方，一步都不能錯。
國內那邊，人員的選拔、培訓、輔導，也全要他親自盯著——這批人是要送到各個關鍵崗位上的，稍有疏忽，後面就是一連串麻煩。
更讓他心煩的是塞西莉亞。
那位外國女人不知道究竟想幹甚麼，最近像是盯上了他一樣，三不五時就打電話過來騷擾，沒一句正經事，也不說具體目的，就是純粹折騰人。
想睡睡不安穩，想不理又實在煩人，像一隻繞著耳邊嗡嗡作響的蒼蠅，趕不走，甩不掉，搞得他頭大如鬥，情緒都跟著煩躁。
這段時間裡，唯一能讓他稍微鬆口氣的，就是千金密精丸的攤子總算慢慢走上了正軌。
幾個關鍵區域的渠道、人員、供貨都漸漸穩定，不再像最開始那樣處處救火、天天應急。
剩下的事情，只要按部就班推進，慢慢打磨就行，不用再像之前那樣提心吊膽。
內陸那邊得知千金堂人手緊缺，也及時送來了一批能力過硬的人才。
閻解放親自帶著他們培訓，根據不同地區的市場、不同崗位的需求因材施教，一點點把規矩、流程、分寸都教透，前幾天才剛把這批人送上飛機，奔赴各個崗位。
總之，他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連坐下來喝口茶、安靜喘口氣的功夫都少，直到今天，才算勉強擠出一點空閒，被邵鴻飛硬拉著出來。
“展廳在皇后大街，我託了幾層關係，才拿到一個位置比較好的展位，不過現場還有點小麻煩需要處理一下……”
車子平穩行駛，邵鴻飛一邊看著前路，一邊碎碎念著展會的事。
閻解放坐在副駕，手裡無意識地握著一個空玻璃瓶子，轉了幾圈，沒找到合適的地方扔，隨口搭了一句：“還有你解決不了的事？”
說著，他便伸手去按車窗升降鍵，打算直接把瓶子扔到路邊。
“丟後座就行，可別往外扔，這玩意兒還能換錢。”
邵鴻飛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把閻解放即將丟擲去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車內乾淨整潔的真皮座椅，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這個不起眼的空瓶子，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
行，你是車主你說了算，不怕髒就行。
他默默把瓶子隨手扔到後座座椅上，重新轉回頭，看向邵鴻飛：“甚麼麻煩，還要你親自跑一趟？”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不是大事，但得專業人在場。”
邵鴻飛笑了笑，“我還帶了個律師過來，約好就在前面碰頭。”
說完，他腳下輕輕一踩油門，車子平穩提速，穿街過巷，不多時便緩緩停在一棟路邊的三層小白樓門口。
小樓外觀簡潔乾淨，在周圍一片矮樓中間顯得格外清爽。
門口早已經站著一個年輕人，短髮整齊，面容乾淨，穿著一身合身的襯衫西褲，氣質沉穩又不失幹練，
手裡提著一隻挺括的黑色皮包，正微微抬著手腕，看著錶盤上精緻的指標，顯然已經等了一小會兒。
一看到邵鴻飛的車停下，年輕人立刻收斂了閒散的姿態，快步迎了上來。
“邵廠長。”
“張律師，久等了。”
邵鴻飛推開車門，客氣地打了個招呼，才側身向閻解放介紹，
“這位是張明瑞，我專門請過來幫忙擬定商業合同、處理法律條款的律師，等會兒在展會上有甚麼專業問題，你都可以問他。”
說完，又向張明瑞介紹：“這位是閻解放，金齒坊的大股東，也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閻先生好！”張明瑞立刻禮貌點頭，神情自然大方，沒有絲毫侷促，一看就是經常在商界場合走動，見慣了場面。
“你好。”閻解放也客氣回應。
兩世為人，他這還是頭一次如此近距離、正式地跟律師打交道。
前世他本本分分，老老實實過日子，糾紛、官司、合同這些東西，跟他完全不沾邊。
再加上這段時間在港城耳濡目染，心裡很清楚，香港律師的地位確實不低，算得上是上流社會里的常客，因此難免下意識地多看了對方几眼。
張明瑞敏銳察覺到他的目光，溫和一笑，語氣輕鬆：“閻先生是有甚麼問題嗎？但問無妨。”
閻解放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我問……可以嗎？不會麻煩吧？”
“不收錢。”張明瑞很自然地開了個小玩笑，緩和了氣氛。
聞言，閻解放也笑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一本正經的開口：
“那我就真問了——我一直很好奇，要是一個人判了死刑，到時間本人去不了，能委託律師代去嗎？”
這話一出。
張明瑞臉上的專業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直接懵在原地。
幹律師這一行也有些年頭了，合同、糾紛、訴訟、談判……甚麼稀奇古怪的問題他都遇見過，可這一句，是真超出了教科書、法條、執業經驗的全部範圍。
完全是知識盲區，連一句規範回答都編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