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葉恩瑤驀地一怔，先前堵在心頭的那點淡澀瞬間散了個乾淨，喉間反倒憋不住泛起笑意。
原來是鬧了個連環誤會——何佳涵竟把她親弟弟阿望，當成了她和閻解放的孩子。
阿望本就先天瘦小，比同齡孩子矮小一截，看著怯生生的，被誤認成幼兒再正常不過。
她眼底漾開淺柔的笑紋，索性順著這誤會往下說，語氣裝得自然又親暱，彷彿真在聊自家孩兒：
“巧了，我家孩子也上學去了。”
這話像根細針，狠狠紮在何佳涵心上。
她銀牙緊咬，後槽牙都快磨碎，心底炸起一團又酸又惱的火氣——好啊，還真有孩子了！
閻解放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孩子都上學了，少說也得四五歲，那他們豈不是早就在一起好些年了？
她明明早做好了撞見的心理準備，可親耳聽見，鼻尖還是猛地發酸，眼眶微微發燙，莫名的委屈湧上來，竟有點想哭。
沉默片刻，她鬼使神差地開口，問出一句連自己都錯愕的話，活像街坊茶話會上拉家常的婦人：“孩子學習好嗎？”
葉恩瑤也愣了愣，只覺這對話走向實在怪異，兩人明明是撞破彼此存在的情敵，卻聊起了孩子功課。
可她本就懶得解釋，阿望的事越模糊越好，比起掰扯清楚，安穩守住店裡的生意才最實在。
她輕咳一聲，順嘴道：“還行，年紀前三。”
何佳涵心裡更酸了。
成績還這麼好？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跟閻解放在一起這麼久，半點動靜都沒有，此刻竟真的生出幾分羨慕。
她扯著嘴角應道：“還行，挺好的。”
話一出口就覺尷尬，總不能違心誇葉恩瑤教得好，只能乾巴巴重複：“挺好的，真挺好。”
葉恩瑤也僵在原地，滿臉窘迫。
她本就沒預料會撞見這一出，剛才第一眼看到何佳涵時，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以為是來鬧場的。
這茶餐廳是她的營生，真要吵起來，往後生意別想做了，才主動上前搭話。
沒成想何佳涵看著明豔，性子卻軟和，半點沒有撒潑挑事的樣子。
可兩人本就不熟，又夾著閻解放這層尷尬關係，搜腸刮肚也找不出話來，空氣裡飄著說不出的彆扭。
她實在熬不住這沉默，尷尬地抬手指了指樓梯口，連忙找臺階下：
“那甚麼……樓上還有賬要算，我先上去了。”
“嗯嗯！”何佳涵忙點頭應著，話比腦子快，脫口就添了一句，“有空一塊吃飯……”
話音剛落她自己就懵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到底在說甚麼？跟誰約飯不好，跟閻解放的“女人”約飯？到時候桌上能聊甚麼？難不成全程聊閻解放？
葉恩瑤也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瞬後，連忙笑著打圓場：“奧……好的，有空再說。”
說完便如釋重負，轉身快步朝樓梯走去，只想趕緊躲開這讓人渾身不自在的場面。
葉恩瑤快步跑上二樓，推門時手都帶著慌，反手闔上門就壓低聲音驚呼：
“完了完了，可兒！正主找上來了，她還約我去吃飯，會不會要跟我聊甚麼……我該怎麼辦啊！”
正趴在桌前翻賬本的張可兒頭也沒抬，筆尖頓在賬頁上，沒好氣道：
“問我我哪兒知道，我又沒被人找上門過，更沒這方面經驗。”
話剛出口她才後知後覺品出味兒，猛地扔開鋼筆，“嘩啦”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圓眼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滿是驚詫：
“真找上門了？就是你前陣子跟我念叨的那個？人還在樓下嗎？長得漂不漂亮？”
她是真被驚著了，原以為只是捕風捉影的閒言，沒想到人真敢直接尋到店裡來，心裡莫名也跟著發虛，指尖都攥緊了衣角。
“可不真的嘛，就在樓下卡座坐著吃飯呢。”
葉恩瑤癱坐進沙發裡，後背抵著軟墊才稍稍穩了神，慢慢把樓下的誤會、聊孩子的尷尬對話一五一十說了個遍，
連自己順著話頭謊稱阿望是閻解放的孩子，何佳涵信以為真的細節都沒落下。
張可兒越聽越坐不住，這事太邪門——找上門的正主居然沒吵沒鬧，還跟葉恩瑤聊起了孩子。
她心裡打鼓，難不成不是衝葉恩瑤，是衝她來的？
前些日子跟閻解放打交道的事還懸著，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越發心虛。
“不行，我得下去瞄一眼，看看是甚麼路數。”
她抄起桌角的手絹捏在手裡，躡手躡腳挪到樓梯口，
放輕腳步往下蹭，半個身子藏在樓梯轉角的立柱後，只敢露半隻眼往何佳涵的座位上瞟。
樓下的何佳涵卻早覺出不對勁。
原本跟葉恩瑤聊完，她想安安穩穩吃口東西填肚子，
可剛從二樓下來的陌生女人，目光總若有若無地往她這邊飄，黏糊糊的讓人渾身不自在。
她本就不是軟性子，當即猛一抬頭，銳利的視線直直射過去。
那道窺探的目光瞬間縮了回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她百分百確定，就是剛才那個下樓的女人。
女人的第六感向來準得很，那女人從二樓下來，擺明了是葉恩瑤授意過來打探的，這店處處都透著讓人膈應的勁兒。
何佳涵頓時沒了胃口，拿起皮包叉起兩口點心草草嚥下，起身就去櫃檯付了錢，快步走出茶餐廳。
其實她本就沒打算真鬧起來。
一開始不過是聽了閒話，好奇過來看看葉恩瑤是何方神聖，真見了面，看對方柔柔弱弱的樣子，也鬧不起火氣。
再說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她孤身一人過來，真吵起來反倒落人口實，還有可能吃虧。
至於那所謂的“孩子”……何佳涵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心裡兀自嘀咕：
就算是閻解放的孩子，四捨五入也算跟她沾點邊，總比沒有強。
要不然閻解放為甚麼跟別人生孩子，不跟她生，果然心裡還是有她的。
今日也算探清了底細，沒必要再留著自尋不快，上車一腳油門離開了蘭桂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