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賀軍心裡暗自叫苦,他都刻意躲了閻解放小半個月,能推的應酬全推,能繞的路全繞,
偏生今天撞了個正著,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倒黴到家了。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過去的。
他攥了攥掌心的薄汗,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擺出常年跑工地練出的爽利勁兒,開門見山拱了拱手:
“爺們兒,之前我媳婦跟我提過那檔子事,實不相瞞,五成的分成我們實在扛不住,家底薄,抽走一半就沒剩甚麼了。還請你高抬貴手通融通融,只要你肯鬆口,往後婁家但凡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絕不含糊。”
閻解放聞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點頭。
其實方才跟蘇婉卿聊罷,他心裡早有定數,就算婁賀軍不回來,這分成的事也談得差不多了。
他剛要開口定數,身側的蘇婉卿卻搶先一步,語速快得帶著慌促:
“解放正說這事呢,他也知道五成太多,特意託了相熟的關係,給你找了個穩當活計——就是葵涌碼頭那片棚戶區,改建成商住混合樓,全交給你做。”
話音落,蘇婉卿自己先僵住了,指尖死死攥著衣角,臉頰唰地泛紅。
閻解放也側過頭,眼底掠過幾分明顯的詫異,沒料到她會突然替自己搭話,還把問題直接拋給了婁賀軍。
蘇婉卿腦子亂成一團麻,空白得發懵——她瘋了嗎?
自幼家裡教的三從四德、夫為妻綱,一字一句刻進骨血,她是十里八鄉出了名守規矩的大家閨秀,別說幫著外人說話。
可閻解放身上那股野氣、爽利,還有眼底藏不住的篤定,跟沉悶木訥、只知埋頭跑工地的婁賀軍截然不同。
那股子衝擊力撞得她心神不寧,此刻脫口而出的話,根本沒經過腦子。
心底的悸動跟禮教的束縛擰成一團,密密麻麻的藤蔓纏上五臟六腑,勒得她呼吸發緊,既羞惱自己的失態,又壓不住那點莫名的偏向。
婁賀軍半點沒察覺妻子的內心翻湧,只在聽到“葵涌棚戶區”五個字時,眼睛驟然亮了,指尖不自覺在膝蓋上輕敲,飛快盤算起賬來。
葵涌碼頭的風頭他早有耳聞,貨運漸旺,工人扎堆,棚戶區改造是板上釘釘的肥差。
他做土建多年,蓋一棟三層樓純利能有一萬多,五層樓更是翻番,那片地廣人密,後續只要開了頭,不愁沒續活。
就算這專案抵不上那五成分成的利,也能補上虧空,更能借著這個工程在葵涌站穩腳跟,往後碼頭周邊的建樓活計,不愁攬不到。
念頭轉完,婁賀軍看向閻解放的眼神瞬間熱切,先前的侷促一掃而空,連語氣都熱絡了幾分:
“老弟這可是給我送財神爺來了!這事要是成了,婁家記你一個大人情!”
…
華來士
何佳涵把車停在蘭桂坊街角,拎著小羊皮包走進華來士,
挑了個靠樓梯的隱蔽卡座,點了杯凍檸茶,眼珠卻滴溜溜轉著,掃過每一個進店的客人。
霍太太前幾日閒聊時漏了嘴,說閻解放近來跟一個女人走得近,她當時沒多問,心裡卻紮了根刺。
今日正好路過,索性過來探探底——她明著是好奇,實則就是來抓姦的。
閻解放如今在圈子裡露頭角,認識他的人不少,閒言碎語偶爾飄進耳朵,
她本不願信,可霍太太那句“還帶個孩子”,像根細針戳得她心口發悶。
她跟閻解放在一起這麼久,肚子半點動靜沒有,若真有這麼個人,她該怎麼辦?
心慌意亂間,連凍檸茶的甜味都嘗不出來。
正思忖著,樓梯口緩緩走下一個女人。
身形高挑,卻瘦得惹人憐,棉布旗袍裹著纖細的肩背,頭髮鬆鬆挽在腦後,
幾縷碎髮垂在頰邊,眉眼柔柔弱弱,說話都像帶著溫軟的氣音。
何佳涵盯著她看了兩秒,心裡先咯噔一下——長得這麼清秀溫婉,不用問,鐵定是霍太太說的那個人。
剛要端起抓姦的架勢,卻見女人扶著樓梯扶手,腳步輕緩,臉色帶著幾分病態的白,看著便覺孱弱。
“長得真好看,還這麼瘦……”
何佳涵愣了神,竟忘了來意,心底先冒起憐惜,
“性子看著軟乎乎的,指不定平時沒少受委屈。”
糟了!她猛地回神,拍了下額頭。
她是來抓姦的,怎麼反倒同情起對方了?
可轉念一想,這女人這麼單薄,閻解放那股子蠻勁兒,別是欺負了人家許久。
一個荒唐又大膽的念頭突然冒出來:要不……把人拐走?
家裡空房間多,多住一個人根本不算事,況且這女人看著溫順,往後在家湊局打牌、閒話家常都有個伴,總比她一個人悶著強。
何佳涵越想越覺得靠譜,指尖敲著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葉恩瑤,竟真的開始盤算起怎麼開口搭話了。
何佳涵還坐在卡座裡兀自出神,葉恩瑤已經提著布包,輕步走到了她桌旁。
沒等她開口發難,葉恩瑤先彎了彎眼,語氣溫軟地搭了話:“自己來的啊?沒帶孩子?”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何佳涵卻瞬間聽懂了,臉頰微微一熱。
原來對方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反倒她像個矇在鼓裡的傻子,後知後覺來探底。
她抿了抿泛紅的唇,指尖捻著凍檸茶的杯柄,心裡飛快打轉:
她常帶著閻老四出門逛,這人該不會是把老四當成她和閻解放的孩子了吧?
抬眼望向立在桌邊的葉恩瑤,對方眉眼溫順,半點沒有爭鋒相對的尖銳,何佳涵竟鬼使神差地先解釋了一句:
“孩子上學去了,還沒放學。”
“上學?”
兩字入耳,葉恩瑤心頭輕輕一震,目光不動聲色地上下掃過何佳涵。
她之前見過跟在閻解放身邊的小女孩,眉眼間確有幾分相似,難不成真是他們的孩子?
也難怪她會多想,閻老四本是閻解放的小妹,年紀偏小、個頭又比同齡孩子矮些,乍一看去,倒真像是。
葉恩瑤唇角微扯,正要開口釐清,何佳涵的聲音又幽幽飄過來,帶著幾分試探的酸澀:
“你家孩子也不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