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根上，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把菸蒂摁滅在欄杆上的鐵皮菸灰缸裡，啞聲道：
“等你醒過來，免得你回頭又腦補出甚麼么蛾子。”
這話帶了點調侃，蘇婉卿卻猛地紅了臉，攥著衣角的手指收緊，指尖泛白。
她偏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熱風拂過，吹起她鬢角的碎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汗津津的，透著點誘人的光澤。
閻解放的目光落在那截脖頸上，喉間又有些發乾。
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髮梢，卻又堪堪停住，轉而撈起欄杆上搭著的一件粉色小褂子，漫不經心地抖了抖：
“衣裳該收了，日頭這麼毒，再曬就該掉色了。”
蘇婉卿順著他的動作看去，才想起晾了一上午的衣裳還沒收。
她伸手去接，指尖卻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兩人都是一僵。
那觸感滾燙，像是帶著電流，蘇婉卿猛地縮回手，臉頰紅得更厲害，連呼吸都亂了幾分，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吭聲。
閻解放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把小褂子遞到她手裡，指尖故意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蘇太太，以後別瞎琢磨了，嗯？”
尾音拖得有點長，蘇婉卿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得像一縷煙，飄進喧騰的旺角街景裡。
她神色有些複雜，腦子還亂哄哄的，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閻解放了。
兩人沉默半晌，閻解放率先開口，下巴朝樓下抬了抬：“婁哥沒回，你一個人在家也沒心思開火，下去吃點？你熟路，挑家合口味的。”
蘇婉卿愣了愣，抬頭看他，眼裡還帶著未散的羞赧。
她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攏了攏鬢髮：“也好，旺角道那家粵菜館子，廚子是粵省來的，味道地道。”
兩人並肩下樓，腳步都放得極緩。
街上人來人往，金鋪的招牌晃得人睜不開眼，西洋貨鋪的夥計扯著嗓子招攬生意。
閻解放走在外側，刻意放慢步子遷就她，胳膊肘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到蘇婉卿的手臂，
每一次觸碰，都讓她的腳步頓一下，臉頰又紅上幾分，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他像是沒察覺，目光落在街邊的招牌上，漫不經心地搭話：“聽你這麼說，這家館子肯定差不了，我來港城這些日子，淨瞎轉悠了。”
蘇婉卿低低應了一聲，腳步輕挪，看著前頭掛著“廣順興”牌匾的鋪子：“就是那家，他家的烤乳鴿和老火靚湯是招牌，我常帶孩子來吃。”
話音剛落，菜館的跑堂就眼尖地迎了上來，見著蘇婉卿，熟稔地笑著招呼：“蘇太太，您來啦？二樓包廂給您留著清淨位呢！”
閻解放側身讓蘇婉卿先走，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腕，蘇婉卿身子一僵，腳步慢了半拍。
他當做無事，徑直跟著進了包廂，抬手替她拉開椅子，聲音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坐吧，你點，我隨便吃點就行。”
選單遞過來，蘇婉卿低著頭翻了兩頁。隨口報了幾個菜名，末了又加了一道冰糖燉雪梨：“這個敗火…”
還不得你說完她先臉紅了，閻解放似笑非笑，“可我現在需要進補。”
呸！不要臉！
跑堂的應聲退下，包廂裡瞬間靜了下來，窗外的人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閻解放剛想開口說點甚麼，蘇婉卿卻先一步抬起頭，目光撞了個正著，又慌忙移開，耳根紅得更厲害了。
蘇婉卿現在終於回過味來了，滿心的糾結複雜，一時還沒想好。
一頓飯兩人吃的默不作聲，各有心思，吃過午飯後，兩人漫步在街頭，閻解放嘆了口氣。
“我從來沒想著針對婁家。”
蘇婉卿“恩”了一聲，看錶情應該是不相信的，但又無可奈何。
閻解放有點頭疼，怎麼說真話還沒人聽，婁家就非要認準了這件事，他能怎麼辦？
午後日頭熱了起來，街邊的雜貨鋪支著涼棚，竹筐裡堆著陳皮老薑，牆上掛著印著小碎花的童襪小鞋。
夥計眼尖，見兩人並肩走過來，衣著體面，又瞧著蘇婉卿眉眼和順，立馬笑著迎上來，衝閻解放揚了揚手裡的童襪：
“先生，給家裡孩子挑雙襪子唄，純棉吸汗，您太太看著面善，孩子肯定伶俐可愛。”
閻解放呵呵一笑，扯著嘴角胡謅：“我二婚，孩子是她帶過來的，我就是個後爹，你覺得我會給孩子買嗎？”
蘇婉卿腳步猛地一頓，耳根子“唰”地紅透了，頭埋得更低，指尖攥得發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夥計沒察覺兩人的尷尬，反倒愣住了，頭一次見人把後爹說的理直氣壯。
他湊到蘇婉卿跟前，睜眼說瞎話道：“太太您真是好福氣，嫁個疼人的，這襪子您瞅瞅，小老虎繡得多精神，孩子穿上保準虎頭虎腦。”
蘇婉卿臉都快燒起來了，扯著閻解放的胳膊往旁邊躲，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不用了不用了，孩子的鞋夠穿了。”
閻解放趕緊擺手：“謝了謝了，等我們離婚，讓她花別人錢去買，幹嘛非要花我的錢。”
說著，拽著蘇婉卿快步往前走。
鋪夥計腦瓜子嗡嗡的，我的媽耶，僅僅兩句話，他聽出了天大的熱鬧。
這女的模樣個頂個，他都沒怎麼見過這麼漂亮的，看著也端莊溫婉，怎麼就這麼不檢點。
這都嫁了兩次了，居然還想改嫁三婚，天菩薩，他揣著一肚子八卦往店裡跑去。
“你們知道我剛才…”
另一邊，走出老遠的蘇婉卿才甩開他的手，紅著臉瞪他，胸口微微起伏：
“閻解放，你胡說八道上癮了是不是，甚麼二婚媳婦後爹，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
閻解放摸了摸鼻子，嘴角藏著點說不清的笑，語氣卻軟了些：“不然怎麼辦，總不能站那兒跟他解釋咱倆複雜關係吧”
這話一出，兩人都愣了愣，空氣裡又飄起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侷促，連街邊的叫賣聲都好像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