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輝掛了電話,煩躁地啐了一口。
放眼整個港城,除了那幾個手眼通天的頂級豪門,他甚麼時候給過誰好臉色。
他張耀輝做事,向來只認錢不認人。
收了東家的保護費,照樣能賺西家的爆料錢,左右逢源,賺得盆滿缽滿。
八卦就是野小報的命脈,要是真把所有豪門都買斷了,報社就得關門大吉,手下的狗仔也得喝西北風。
所以他有的是空子鑽,要麼挑那些捨不得花錢的小門小戶下手,要麼換個報社名頭、換個記者筆名,照樣把新聞發得滿天飛。
這行當,本就是堵不住、殺不絕的。
說實話,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閻解放這樣的愣頭青,居然妄想徹底買斷港城所有的八卦口舌。
“西風!”對面的牌搭子連忙湊過來問:“輝哥,誰啊?惹你這麼大脾氣。”
“還能是誰?”
張耀輝不屑地撇了撇嘴,“就是那個搞填海建港的閻解放,誇他一句港城新貴,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罵完,他又抄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熟悉的號碼,語氣狠戾:
“給我盯緊那個姓閻的,挖地三尺,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底細都給我扒出來,我要讓他知道,在港城的地界上,誰說了算。”
…
閻解放帶著何佳涵,腳步匆匆踏進半山區一棟獨棟洋房的院門。
主家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滿臉堆著熨帖的笑迎上來,引著兩人往客廳走,
腳下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閻先生放心,這裡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安保嚴得很,別說小報記者,就是閒雜人等都進不來。”
閻解放心不在焉地點頭,滿腦子都是清晨被圍堵的狼狽。
尖利的追問聲像是甩不掉的蒼蠅,嗡嗡地在耳邊打轉。
他只盼著趕緊敲定合同,逃離那個是非窩。
剛在雕花沙發上落座,玄關處就傳來一陣輕響。
一個穿著灰色傭工服的男人,拎著個沉甸甸的工具箱,低著頭往裡走,
袖口挽起,露出半截黝黑的手腕,嘴裡細聲細氣地念叨:“我來檢修下線路,很快就好。”
他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路過客廳時,卻故意放慢了步子,
工具箱的縫隙裡,露出來一截黑黢黢的鏡頭,正對著沙發的方向。
閻解放的目光驟然一凝,剛要開口,
那男人卻像是察覺到了甚麼,立刻加快動作,低著頭鑽進了走廊盡頭的儲物間,
門“咔噠”一聲虛掩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
“老黃是這片區的老電工了,手腳麻利得很。”主家笑著打圓場,殷勤地遞過來一杯熱茶。
閻解放抿了口茶沒說話,只覺得舌根發澀,一股淡淡的苦味蔓延開來。
那點剛壓下去的煩躁,又開始往上冒,像是心底生了根的野草,瘋長不止。
他強壓著不適,剛要跟主家談房價,院門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咳嗽聲。
守在門崗的保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登記本,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閻先生,麻煩您籤個字,核實下訪客資訊。”他走到沙發旁,彎腰遞過筆。
閻解放伸手去接的瞬間,餘光瞥見保安胸前彆著的手電筒。
筒身比尋常的粗了一圈,鏡頭蓋沒扣嚴,正對著自己和何佳涵的方向。
不等他反應,保安的手指悄悄動了一下。
“咔嚓”。
一聲極輕的快門聲,混在窗外的風聲裡,卻精準地鑽進閻解放的耳朵裡,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的神經上。
他的手猛地頓住,指尖瞬間泛白,握著的筆桿幾乎要被捏斷。
那保安像是沒事人一樣,直起身收了登記本,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是怕被人叫住,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漸漸消失在門外。
閻解放攥著筆的力道越來越重,指節泛青,胸口那股憋悶勁兒,又沉了幾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還沒來得及平復心緒,二樓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落葉,又像是衣角擦過欄杆的輕響。
閻解放猛地抬頭,就看見二樓的欄杆後,閃過一道極快的影子。
那人穿著和主家同款的米白色家居服,手裡舉著一臺摺疊相機,鏡頭正對著客廳的方向,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天光,亮得刺眼。
只一瞬,那道影子就縮了回去,消失在厚重的窗簾後面,彷彿從未出現過。
沒有追問,沒有叫囂,甚至沒有人露臉。
可閻解放卻渾身發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椎蔓延到後頸。
從踏進這院門開始,他就掉進了一張網裡。
電工、保安、藏在二樓的陌生人……他們像是一群無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鑽進這棟房子的每個角落,
用鏡頭死死盯著他,一點點蠶食他的耐心,一點點撕碎他的僥倖。
主家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閻解放的臉,嘴裡囁嚅著,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閻解放下意識將何佳涵護在身後,喉嚨滾動了幾下,卻連一句質問都不敢說。
很顯然,這是連主家都已經收買了,難道他們就這麼肆無忌憚嗎?
“抱歉,我…”主家訕訕一笑,他的黑料還在別人那裡,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何佳涵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指尖冰涼,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解放,我們……我們先走吧。”
閻解放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憊的冰冷。
他拽著何佳涵起身,連一句告辭都沒說,徑直往門外走。
路過儲物間時,虛掩的門縫裡,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快門聲。
像是一根針,輕輕紮在他的背上,細密的疼。
閻解放的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敢回頭,只能攥著何佳涵的手,大步離開了這棟他原本滿心期待的洋房。
頭一次…頭一次對一個人起了殺心,他要是讓張耀輝活到明天早上太陽昇起,他乾脆找塊豆腐撞死得了。
“走,去霍家,我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