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區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西區的麵館，鋪子裡靜悄悄的，收拾的乾乾淨淨，連蒼蠅都懶得在這兒打轉。
何正業四仰八叉地躺在門口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份皺巴巴的《明報》，眼睛死死黏在副刊的武俠連載版上，連腳趾頭都跟著報紙上的情節微微蜷曲。
“何叔，今兒個不忙啊！”
一聲爽朗的招呼打破了寧靜。何正業頭也沒抬，含糊地應了聲“對！”，直到聽見“咚”的一聲悶響，才慢悠悠地移開報紙。
這一看，他立馬從藤椅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閻解放懷裡抱著個沉甸甸的紙箱，正往櫃檯邊放，箱子縫隙裡隱約能看見“茅臺”的紅色字樣。
“哎喲！別別別，放地上放地上，我來我來！”何正業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小心翼翼地接過紙箱，生怕磕著碰著。
這麼好的酒，可不能隨便往桌上放，要是被家裡那口子看見，保管藏起來連瓶蓋都不讓他碰。
他自己不是買不起，只是結婚這麼多年，早就被管得嚴嚴實實，成婚男人心中的痛，平日裡只配喝些街上買的散酒，但凡拿出瓶瓶裝酒，婆娘能唸叨他好幾天。
好在這是未來女婿孝敬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閻解放一回港城就來家裡說過了，家裡人很同意這門親事，還給組織打了報告，也被批准了。
於是兩家就直接把事定下來了，如今定了親，就差過兩年，閨女就能風風光光嫁過去。所以這箱酒，他收得心安理得。
何正業抱著紙箱往裡屋的倉庫走，腳步放得極輕，進去後還特意找了塊舊帆布把箱子蓋得嚴嚴實實，又往旁邊挪了幾個空油桶擋著，確認萬無一失了，才鬆了口氣，搓著手走回外間。
閻解放早已佔了他的藤椅，翹著二郎腿，手裡也拿了份《明報》，正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一拍大腿，驚喜地抬頭看向何正業：“叔！《倚天屠龍記》完結了！”
“可不是嘛！寫完了。”何正業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臉上滿是欣慰，
“張無忌最後跟趙敏在一起了，雙宿雙飛，這下總算圓滿了，比神鵰俠侶那結局強多了，當年看楊過和小龍女分離，我心裡堵了好幾天。”
他是金庸先生的鐵桿粉絲，每一期《明報》都必買，就為了追武俠連載，這會兒看到《倚天》結局圓滿，恨不得立馬打個電話去《明報》編輯部，跟編輯好好說說自己的激動心情。
可店裡就他一個人，走不開不說，真拿起電話，他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只能把這份激動憋在心裡，反覆摩挲著報紙上的文字。
閻解放卻皺了皺眉，放下報紙搖了搖頭：“叔，我可不喜歡張無忌，這人太擰巴了，遇事總愛猶豫不決，一點都不像個成大事的人。”
“哎？你這話就不對了！”何正業立馬不樂意了，嗓門都提高了八度，
“金先生自己都說，張無忌是他筆下最有‘俠氣’的主角，他寧可委屈自己，也不願意為難別人，就算被人算計，也不願用惡意去揣測這個世界，這種比英雄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性子，才更難得啊！”
或許張無忌確實不完美，沒有楊過的桀驁，沒有郭靖的堅定，可正是這份不完美，讓他像極了現實裡的普通人，有軟弱，有糾結，也有善良，才讓這麼多讀者能感同身受。
在何正業心裡，倚天屠龍記就是最好的武俠小說，誰要是說它不好，跟誰急眼都有可能——就算對方是未來女婿也不行。
你可以說他閨女的不是，但不能說倚天屠龍記不好。
閻解放見老丈人動了氣，非但不慌，反而嘿嘿一笑，湊過去說道：
“叔，我不是說小說不好，你看裡面的女角色，個個都鮮活無比。漂亮溫柔、默默付出的小昭，前期溫婉後期陰狠毒辣的周芷若，古靈精怪、對張無忌一往情深的殷離，還有敢愛敢恨、為了張無忌甘願放棄郡主之位的趙敏，哪一個不是個性鮮明，反而張無忌平平淡淡。”
他重新躺下，從桌上摸過何正業泡的菊花茶，抿了一口，見何正業還在咂舌，便繼續說道：
“而且你仔細想想，張無忌護著的那些明教中人，真的都是好人嗎？或許他們有的是身不由己，可犯下的罪行，總不能一筆勾銷吧？金毛獅王謝遜，為了報仇發狂，殺了多少無辜，青翼蝠王韋一笑，為了修煉寒冰綿掌，吸了多少人的血。”
“還有光明左使楊逍，當年搶奪峨眉派孤鴻子的倚天劍，還把人活活氣死，後來又強擄紀曉芙，毀了人家的清白，讓她未婚先孕，最後還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光明右使範遙，為了潛入汝陽王府，假裝投靠朝廷，因愛而不得，就下毒謀害紫衫龍王黛綺絲的丈夫韓千葉，為了掩護自己的身份，更是經常殺人滅口，把罪名嫁禍給別人，手上沾了多少鮮血？”
“黛綺絲自己也不是甚麼好人，當年為了洩憤，殺了醫術高明的胡青牛夫婦，後來為了搶奪屠龍刀，又暗中暗算自己的結拜兄弟謝遜，一點江湖道義都不講。”
“更別說張無忌的爹孃了，殷素素為了搶奪屠龍刀，親手屠殺了龍門鏢局滿門，幾十口人無一倖免，後來還用暗器打傷武當七俠之一的俞岱巖，間接導致俞岱巖終身殘疾，一輩子只能躺在床上。他的舅舅殷野王，更是個濫殺無辜的魔頭，寵妾滅妻，草菅人命，毫無人性…”
閻解放每說一句話，何正業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以前看倚天屠龍，他總跟著張無忌的視角走，羨慕他學了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羨慕他身邊有這麼多美女相伴，從來沒想過那些被明教中人傷害的配角有多慘。
龍門鏢局滿門的冤魂，俞岱巖一輩子的痛苦，紀曉芙的悲慘命運，這些細節他都選擇性地遺忘了，只記得主角的光環和圓滿的結局。
如今被閻解放這麼一提醒，何正業才如夢初醒，心裡五味雜陳。
是啊，那些人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最後卻甚麼懲罰都沒有，依舊逍遙自在，甚至還被張無忌當成好人，一路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