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了，停停停！”何正業猛地擺了擺手，聲音都有些發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實在聽不下去了，午後的陽光透過老式木窗，在報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原本讓他愛不釋手的倚天屠龍記連載版，此刻卻像扎眼的炭火。
對這部小說的痴迷，和被閻解放一番“暗黑解讀”後的震驚、失望，在他胸腔裡激烈碰撞，腦子亂得像被貓抓過的毛線，連大結局的圓滿也都變了味。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翻來覆去讀了不下五遍的武俠經典，背後竟藏著這麼多勾心鬥角的隱喻，那些他曾奉為“俠之大者”的角色，經閻解放一說，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
何正業苦笑著搖頭，把報紙揉成一團，又小心翼翼地展開，終究是捨不得糟蹋，接受不了卻又反駁不了。
破防了這是！
閻解放端著何正業的紫砂茶壺，悠哉悠哉地坐在藤椅上抿了一口，茶湯醇厚回甘，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都舒展開來。
不得不說，老丈人這日子過得是真愜意——老式唐樓裡擺上一個藤椅，曬著暖融融的太陽，手邊是濃茶配報紙，難怪何正業總說“忙裡偷閒最是難得”。
他也愛來這邊，六三年的港城雖不如後來繁華，卻有著獨有的煙火氣，巷口的叫賣聲、遠處碼頭的汽笛聲，混著家裡的茶香，格外讓人安心。
偶爾忙完手頭的活計，他就會過來坐坐，跟何正業聊小說。
男人之間，很少有不愛看金先生作品的，尤其是眼下《明報》的連載在港城火得一塌糊塗，街頭巷尾的茶檔、士多，隨處可見捧著報紙討論劇情的人。
閻解放前世雖看過電視劇，但再讀小說，依舊被文字的魅力吸引。
特別是笑傲江湖裡，任盈盈與令狐沖的曖昧拉扯，沒有直白的描寫，卻字字勾人，看得他口乾舌燥，偏又覺得清雅不俗，半點不下流。
這就是文字比電視劇高明的地方，作家筆下的寥寥數筆，就能勾勒出細膩的心境，讓人身臨其境，這份感受，是鏡頭再難復刻的。
說來說去，他跟何正業能處得這麼好，也是緣分——兩人都是內陸來港的，骨子裡帶著相似的底色，又都痴迷武俠小說，話題一開啟就收不住，關係自然越來越近。
“老何，出來搬東西！”
兩人正聊到興頭上，樓下突然傳來薛盈洪亮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
兩人趕緊起身下樓，剛走到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薛盈身旁堆著兩堆東西，鍋鏟、碗筷、肥皂、洗衣粉，甚至還有好幾瓶殺蟲劑，最底下還壓著幾包魷魚絲、魚皮花生，滿滿當當堆了半人高。
“阿姨，您這是…把巷口計程車多給搬空了？”閻解放忍不住咂了咂嘴，六三年的港城物資不算特別昂貴，能一次性買這麼多東西，可見是真遇到大促銷了。
“阿放來啦！”薛盈一見他，頓時眉開眼笑，從一堆東西里抽出那包魷魚絲遞過去，“巷口新開了家士多，今天開業大促銷，好多東西都比別家便宜三成，我就多買了些囤著，省得日後跑斷腿。”
說著，她就拉著閻解放往屋裡走，熱情得不行：“晚上別回去了，留家裡吃飯，阿姨給你煲蓮藕排骨湯，再做個白切雞，都是你愛吃的。”
看著兩人說說笑笑進屋的背影，何正業站在原地暗自吐槽：合著我就是個搬東西的工具人，好歹幫下忙啊！
閻解放其實想幫忙，可薛盈拉著他的胳膊，半點不讓他沾手，嘴裡還不停唸叨：
“你妹妹怎麼沒來？好幾天沒見，我還怪想她的。那小丫頭嘴甜，跟在我屁股後面，跟佳涵小時候一模一樣，看著就讓人歡喜。”
“哈哈哈哈…她還要上學，剛轉去新學校，課程進度跟以前不一樣，學習上有點跟不上，放學就回家補課了。”閻解放笑著解釋，心裡卻暖烘烘的，薛盈待他特別好，這也是他愛跑過來的原因。
薛盈點了點頭，一臉理解：“剛轉校是這樣，慢慢來，別給孩子太大壓力。”三人回到家，她把閻解放往客廳一按，又囑咐何正業“趕緊把東西歸置好，別亂糟糟的”。
隨後拎著菜籃子，急匆匆又跑了出去：“我再去菜市場買塊排骨、一隻雞，晚上給你們做靚湯。”
在港城，丈母孃的靚湯，可是每個女婿的“福利”，一碗熱湯下肚，渾身的疲憊都能消散大半。
二樓的儲物間裡，何正業忙得團團轉，把剛買回來的肥皂整齊碼在木櫃裡，又把碗筷放進廚房櫃子中，閻解放就靠在門框上，一邊嚼著魷魚絲，一邊看熱鬧，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叔，用不用我搭把手？”閻解放嘴上問著，腳卻沒動地方。
“得了吧你！”何正業嘴角一抽，頭也不抬地說，“你又不知道東西該放哪，放錯了我還得滿屋子找，添亂不如不幫，我自己來就行。”
他心裡暗自嘆氣：本以為女兒要結婚，自己的家庭地位能往上提一提，結果倒好，老婆眼裡只有未來女婿，自己反倒成了家裡最沒地位的人。
好在跟閻解放投緣，兩人能一起釣魚、喝茶、聊小說，倒也不算委屈。
閻解放嘿嘿一笑，也不客套，抄起何正業放在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茶，找了個凳子坐下：“叔，我跟你說，我一直好奇，金先生寫《神鵰俠侶》的時候，沒被讀者找上門揍嗎？”
“怎麼沒有！”何正業停下手裡的活，臉上露出幾分回憶的神色，
“不過說‘捱揍’就有點誇張了，畢竟我也是道聽途說。你還記得小龍女被尹志平欺負那章嗎？那章一發布，《明報》報社門口就被讀者堵了，金先生嚇得一個月都沒敢露面。”
他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把洗衣粉放進櫃子：“後來風波稍微平息了，金先生又寫了小龍女失蹤，還暗示是黃蓉殺的，你是沒見當時的場面——《明報》門口圍滿了人，舉著牌子喊‘還我小龍女’，死活不願意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