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看著孟德順這副急赤白臉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是孟書記是吧?你向後看。”
孟德順愣了愣,狐疑地轉過身,看到身後站著幾個陌生的漢子,他立馬被氣笑了,撇了撇嘴:
“幾個大男人有甚麼好看的,又不是棉花苗。”
話音剛落,那幾個大男人卻齊齊上前一步,為首的漢子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朗聲道:
“衛司長,省農科院育苗組奉命抵達桐河公社!
我們不但帶來了最新的抗鹽鹼育苗技術,還帶來了兩千盤抗鹽鹼棉苗,車就停在棚外空地上了!”
這話一出,棚子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德順臉上的怒氣“唰”地一下散了個乾淨,他瞪大了眼睛,像是沒聽清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棚門口。
只見幾輛嶄新的大卡車停在空地上,車斗裡碼得滿滿當當的營養缽,綠油油的棉苗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抗鹽鹼……棉苗?”
孟德順的聲音都有些發飄,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片棉葉,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感覺這都是真的。
他猛地回頭看向衛國,眼眶微熱:
“領導,這……這是真的?”
衛國笑著點頭,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書記,你那五百畝鹽鹼地,是咱們縣裡今年鹽鹼地改良的重點試點。
這批棉苗是省農科院專門培育的新品種,耐鹽耐鹼,抗病性強,比普通棉苗產量高一成還多。
怕你整地心急,我特意讓育苗組掐著時間過來,就是要給你個驚喜。”
尹書記在一旁也鬆了口氣,笑著捶了捶孟德順的肩膀:
“老孟,這下你不用跟我急眼了吧?我就說,好事多磨!”
孟德順這會兒哪還顧得上跟尹書記置氣,他搓著粗糙的大手,在原地興奮地轉了兩圈,然後扯開嗓子衝外面喊:
“都愣著幹啥!趕緊叫人來領苗!今天就算不吃飯、不睡覺,也得把這批苗全栽到地裡去!”
他身後的兩個社員早就樂瘋了,撒腿就往公社外跑,回去叫人去了。
衛國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場面,轉頭對尹書記和圍過來的村幹部們說:
“各位,棉苗有了,但後續的田間管理才是關鍵。
縣裡會派技術員蹲點指導,澆水、施肥、打杈、防治病蟲害,每一步都不能馬虎。
今年秋天,咱們就搞個棉花豐收評比大賽,是桐河公社的普通棉田收成好,
還是孟書記的鹽鹼地棉田產量高,咱們到時候見分曉!”
“比就比!”
孟德順梗著脖子接話,眼裡閃著光,
“我孟德順別的沒有,就是肯下力氣!今年要是我的鹽鹼地能長出高產棉,
我就擺上十桌酒席,請大家夥兒都來嚐嚐鮮,喝兩盅!”
村幹部們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剛才圍著尹書記要苗的緊張氣氛,早就煙消雲散了。
衛國看著這些一心為民的鄉鎮幹部,心裡滿是欣慰,忍不住在心裡笑了起來。
他真想在這裡多留幾天,看看棉苗移栽的盛況。
可他的工作太忙了,手裡還有一大堆事等著處理,必須立刻動身離開。
臨走之前,他把帶隊的劉農藝師叫到跟前,鄭重其事地叮囑道:
“老劉,老田是個好同志,他是個心裡裝著農業、裝著老百姓的不可多見的好農藝師。
你們一定要細心,把這抗鹽鹼棉苗的育苗技術完完整整地傳授給他。
只要教會了老田,唐河縣西北四個鄉鎮的農業發展,就能少走很多彎路,你們也能省許多事。”
劉農藝師立馬挺直腰板,一臉嚴肅地回應:
“請衛司長放心,我們一定把後續的工作做好,把技術毫無保留地教給老田同志!”
衛國點了點頭,又和尹書記、孟德順握了握手,這才帶著隨行人員匆匆離去。
衛國走後,田站長把劉農藝師他們幾個人當成了寶貝疙瘩。
他生怕這些城裡來的專家在鎮政府食堂吃不好,每天親自下廚,變著法兒地給他們做好吃的。
早上是香噴噴的小米粥、剛出鍋的油條,中午是地道的農家菜,燉土雞、炒雞蛋、涼拌野菜,
晚上是熱乎乎的玉米糊糊、貼餅子,每一頓都吃得劉農藝師他們讚不絕口。
劉農藝師他們也不含糊,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傾囊相授。
從營養土的調配比例,到種子的浸種催芽技巧,再到育苗棚的溫度溼度控制,每一個環節都講得詳詳細細。
田站長學得格外認真,本子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遇到不懂的地方,
就追著劉農藝師他們問個不停,直到徹底弄懂為止。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著劉農藝師他們就要返回省城了。
就在他們即將啟程的前兩天,意外發生了。
那天早上,田站長像往常一樣早起洗臉。
他擰開毛巾,沾了點涼水,擦了擦臉,順便抹了一下脖子。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觸到了脖子右側有一個小小的硬塊。
那硬塊黃豆大小,摸起來不痛不癢,他也沒怎麼在意,以為就是普通的上火起的疙瘩。
可當他去育苗棚的時候,正好在公社醫院門口碰到了內科主治醫生喬醫生。
兩人都是在桐河公社工作了很多年的老熟人,關係十分要好。
田站長看著喬醫生,指著自己的脖子說:
“老喬,你摸摸我脖子,是不是長了個甚麼疙瘩?不痛不癢的,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兒。”
喬醫生雖是個內科主治醫生,性格卻大大咧咧的,平時愛說愛笑。
他笑著拍了拍田站長的肩膀:
“你年紀輕輕的,能長甚麼疙瘩?肯定是上火了。來,我摸摸。”
喬醫生說著,伸手順著田站長手指的方向摸去。
可當他的指尖觸到那個硬塊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又仔細地摸了摸,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才開口,聲音低沉:
“老田,這疙瘩長的不是地方,你別耽擱,現在立馬去縣醫院檢查,一刻都不能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