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移栽棉苗的日子。
天色剛矇矇亮,東方才泛起一抹魚肚白,桐河公社育苗棚外就已經排起了長龍。
各生產隊的隊長們領著社員,三三兩兩推著獨輪車,車斗裡整整齊齊碼著提前備好的營養缽。
這些營養缽是用腐熟的農家肥、細膩的園土和河沙按比例調配而成,
捧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田站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各隊的整地情況。
他站在育苗棚門口,神情嚴肅,一絲不苟地核對每一個生產隊的整地記錄。
土層深度夠不夠八寸?基肥有沒有施足?排水渠挖得通不通暢?
每一項都要問得仔仔細細,檢查得認認真真。
合格一隊,就放進去一隊領苗,半點情面都不講。
“老田,你看我們隊的地,深耕了兩尺,每畝地撒了五百斤農家肥,排水渠都挖到三尺寬了,肯定合格!”
隔壁紅星生產隊的隊長王大柱搓著手,臉上滿是期待。
田站長翻了翻本子,又抬頭看了看王大柱身後的社員們,這才點點頭:
“嗯,合格了,進去領苗吧,記住,苗子要輕拿輕放,移栽的時候根系不能露出來。”
王大柱一聽,立馬咧開嘴笑了,大手一揮:
“放心吧老田,保證把苗子伺候得妥妥帖帖!”
育苗棚裡的棉苗長勢喜人,嫩綠的子葉舒展著,莖稈粗壯,
根鬚在營養缽裡盤根錯節,一看就是上等的好苗。
社員們看著這些綠油油的棉苗,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捧著營養缽,像是捧著稀世珍寶。
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很快傳遍了周邊十里八鄉。
附近幾個村的村幹部們坐不住了,一個個挎著洗得發白的布包,蹬著叮噹作響的腳踏車,火急火燎地往桐河公社趕。
他們堵在尹書記的辦公室門口,七嘴八舌地嚷嚷著,就盼著能多分點棉苗。
“尹書記,你看我們村的地也整好了,水肥都備足了,你就勻點苗子給我們吧!”
“是啊尹書記,今年就指著這些棉花過日子呢,你可得開開恩!”
尹書記看著院子裡擠擠挨挨的人,心裡樂開了花——這棉苗搶手,就說明今年的收成有盼頭了。
可他臉上卻板得嚴嚴實實,拿出書記的派頭,清了清嗓子:
“急啥?苗是好苗,但得按規矩來!誰家的地整得好,誰家的水肥跟得上,誰家就能先領苗!
要是地沒整好,就算把苗子給你們,也長不出好棉花!”
這話一出,原本吵吵嚷嚷的村幹部們立馬沒了聲,
紛紛拍著胸脯保證,回去就帶著社員們深耕整地,絕不偷工減料。
沒過多久,育苗棚裡的棉苗就全部分完了。
田站長望著空空如也的苗架子,心裡空落落的,他苦笑著對尹書記說:“尹書記,這苗子都分完了。
估計孟書記那邊的鹽鹼地也快整理好了,我估摸著這兩天他就要來。
倉庫裡倒是還有不少棉花種子,可惜這抗鹽鹼棉苗的育苗技術我還沒摸透,真是急死人了。
要是我會育苗,孟書記來了也不怕。”
兩人正愁眉苦臉地聊著,棚子外面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大嗓門:
“老尹!那鹽鹼地我也快處理完了,我來領棉花種子苗!”
尹書記一聽這聲音,頓時哭笑不得:
“白天不能提鬼,說鬼鬼就到。這下我倆完了。”
話音剛落,孟德順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沾滿泥土的工裝,臉上掛著汗珠,一看到苗架子上空空如也,聲音立馬提高了八度:
“老尹!你這架子比我的臉還乾淨!
我那五百畝鹽鹼地,領著社員們沒日沒夜地折騰,硬是整得平平整整,就等你這棉苗下鍋呢!你倒好,一粒苗都沒給我留?”
孟德順急得直拍大腿,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身後跟著的兩個社員也滿臉焦急,搓著粗糙的大手,在棚子裡團團轉,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這可咋辦啊?這可咋辦啊?”
尹書記被他這股子火氣噎得半天沒吭聲,最後只能嘆著氣擺手:
“老孟,你也知道這棉苗金貴,十里八鄉的生產隊都盯著呢,我總不能攔著不讓人領吧?
再說了,當初咱們說好的,誰整地快誰先得。
你那五百畝鹽鹼地多難啃啊,石頭多、鹽鹼重,我還以為你得再拖幾天呢,哪知道你這麼快就搞定了。”
“拖?”
孟德順梗著脖子,脖子上的青筋更明顯了,
“我領著社員們日夜不休,先拉了農家肥改良土壤,又引水漫灌壓鹼,硬是提前完工!
你倒好,轉頭就把苗子分光了!我回去咋跟社員們交代?”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進了大棚。
尹書記抬頭一看,眼前的人讓他眼前一亮——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一個是衛司長,另一個是縣委書記。
尹書記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一步跨到衛國和縣委書記中間,指著孟德順,一臉委屈地說:
“衛司長,你來評評理!孟書記來要棉花苗,我現在沒有,他就在這裡大鬧!”
孟德順一聽這話,氣得鼻子都歪了——這尹書記簡直是惡人先告狀!
他不認識衛國,但看衛國氣質不凡,又有縣委書記陪著,估摸著不是個小領導。
他那股子後世電視劇裡的,李雲龍式的匪勁一下子就上來了,
一把拉住衛國的胳膊,大聲嚷嚷著:
“這位領導,你給我們評評理!這麼大個棚子,肯定不是給桐河一個公社的,你說是不是?”
衛國被他拉得一個趔趄,卻不惱,反而笑著點了點頭。
孟德順看到領導點頭,更來勁了,嗓門又高了幾分:
“我就說這苗子不是給他們一個公社的!
前幾天我來領苗子,老尹說讓我回家把地整好再來領苗。
這不,我領著社員們累死累活把地整好了,他這裡苗子也分完了!你說我咋回家給老百姓交代?”
說完,他還氣鼓鼓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臉的憤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