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副局長頓了頓，接著說：

“現在原材料斷了，之前合作的供應商見咱們付不起貨款，早就不跟咱們合作了；

有經驗的技術員也走光了，有的去了外地的大廠，有的自己開了小作坊；

有關係的工人能調走的都調走了，調不走的也只能出去打零工補貼家用，

現在留在廠裡的，都是實在沒辦法的。

到最後，連銀行都不願意給咱們貸款，說是怕錢扔進來連響聲都聽不到。”

衛國沒有接話，只是走到生產車間門口，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嘎吱”一聲悶響，車間裡瀰漫著一股灰塵和鐵鏽混合的味道，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裡面的機器蒙著厚厚的灰塵，只有機器上的金屬部件還隱約能看出當年的光澤。

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語，上面寫著“爭創國家優質產品”，

字跡早已褪色，邊角也捲了起來 ，見證著這個廠子曾經的輝煌——

當年，就是在這臺機器上，工人們生產出了一瓶又一瓶優質的人參蜂王漿，

遠銷全國各地，甚至還受到了高層領導的好評。

衛國伸手摸了摸機器外殼，指尖瞬間沾了一層灰。

他看著手上的灰，眉頭微微蹙起，沉吟了片刻後，轉頭對高副局長說：

“高副局長，您來過這裡好幾趟，對廠裡的情況也比較熟悉。

麻煩您幫我個忙，把廠裡還在的技術員和老工人都叫到車間來，

我想跟大夥好好聊聊，聽聽他們的想法。”

高副局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衛國剛到就急於和工人溝通——

之前的幾任領導，都是先找辦公室的人瞭解情況，再製定所謂的“整改方案”，從來沒有主動找工人聊天的。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行，我這就去安排，之前我統計過，現在留在廠裡的，大概還有二十多個人，應該都能聯絡上。”

高副局長去聯絡工人了，衛國則留在車間裡，仔細打量著每一臺機器。

他走到一臺大型攪拌機器前，蹲下身，輕輕擦去機器上的灰塵，

露出了上面的型號——那是當年從國外引進的先進裝置，在國內很少見。

他又走到灌裝生產線旁，看著上面佈滿鏽跡的管道，心裡暗暗盤算：

這些機器雖然舊了些，但只要好好檢修，應該還能繼續使用，這樣就能省下一大筆購買新裝置的錢。

不到一個小時，二十多位工人陸續聚集到了生產車間。

他們大多是四十歲以上的老員工，還有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低著頭站在人群后面，顯得有些拘謹。

後來高副局長才介紹，這兩個姑娘是職業學校畢業的，

學的是食品檢測專業，招進廠裡當學徒，還沒來得及轉正，廠子就陷入了困境。

其他學徒都託關係走了，只有她們倆因為家在本地，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沒甚麼門路，便一直留了下來，

平時就在廠裡幫忙看守裝置，每個月只能拿到一點點生活費。

衛國站在一個倒扣的破木箱上，他環顧四周，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

“今天找大夥來，不是要訓話，也不是要畫大餅，就想問問大夥一句心裡話：還想不想讓向陽廠好起來？”

車間裡瞬間陷入了沉默 ，過了幾秒，之前在門口說話的那位老工人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衛領導，誰不想啊？這廠子是我們半輩子的心血啊！”

他頓了頓，眼神裡泛起了光亮，像是在回憶當年的輝煌：

“我十八歲就來廠裡了，跟著老廠長一起建廠房、裝機器，看著第一瓶蜂王漿從生產線上下來。

當年咱們廠的蜂王漿，不僅在本地供不應求，連京城的領導都愛喝。

每次廠裡發福利，我們拿著蜂王漿回家，鄰居都羨慕得不行，說我們在金飯碗裡吃飯。可現在……”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頭也不自覺地垂了下來，手裡的工資條被攥得更緊了。

周圍的老工人也紛紛嘆了口氣，有的甚至抹了抹眼睛——

他們中很多人都是從年輕時就在廠裡工作，

把最好的年華都奉獻給了向陽廠，現在看到廠子變成這樣，心裡都不是滋味。

“想就好。”

衛國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堅定，

“我知道大夥現在難，三個月沒發工資，家裡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知道沒錢的難處，所以工資的事，我不會讓大夥等太久。”

他看著工人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已經跟家裡商量好了，先從自己的積蓄裡拿出一部分錢，

下週先給大夥發半個月的工資，讓大夥能先給娃子交學費，給家裡買點米和麵。

剩下的工資，等咱們試生產成功，拿到第一筆回款，就立刻補上，絕不拖欠。”

“至於生產需要的原材料，我也已經有眉目了。”

衛國繼續說道，“人參和蜂蜜是生產蜂王漿的關鍵，我已經聯絡好了貨源，

這兩天就能運到廠裡，保證不耽誤生產。

大夥要是不信，我這裡有樣品，大夥可以看看。”

說著，衛國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

瓶子是透明的，裡面裝著金黃色的液體，澄澈透明，

沒有一絲雜質，瓶底還沉著一小段人參，參須清晰可見，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這是我用咱們廠當年的老配方試做的樣品，

裡面的人參是我託朋友從東北老家弄來的，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參，

蜂蜜是山裡養蜂戶的土蜂蜜，沒有新增任何防腐劑。”

他把瓶子遞給剛才說話的老工人：

“大叔，您是老工人了，對咱們廠的產品最熟悉，您嚐嚐，看看這質量怎麼樣。”

老工人接過瓶子，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一股濃郁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蜂蜜的香甜混合著人參的醇厚，熟悉的味道讓在場的老工人都眼前一亮。

老工人倒了一點在手心，輕輕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

“沒錯！就是這個味兒！跟當年咱們廠最紅火的時候生產的蜂王漿一模一樣！

衛領導，您真有辦法啊！”

瓶子在工人們手中依次傳遞，每個人都聞了聞、嚐了嚐，臉上的懷疑漸漸被驚喜取代。

有的老工人嚐了之後，甚至忍不住感慨：

“好久沒嚐到這個味兒了，還是這麼地道！”

車間裡的氣氛也變得活躍起來，之前的沉悶和壓抑漸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