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05章 第1000章 倒計時

2026-04-25 作者:披星戴月只為你

一週後,日經指數反彈了百分之八。

那天早上村田衝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份還帶著油墨溫度的《日本經濟新聞》,頭版標題用特大號字型寫著“市場急反彈”。他站在陳嘉木的辦公桌前,喘得說不出話,把報紙往桌上一攤,食指戳著那個數字,戳了三下,像在確認這不是印刷錯誤。陳嘉木看了一眼,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路透社終端的螢幕。

市場上開始有人說,最壞的時候過去了。電視上的股評家們紛紛換上輕鬆的表情,用技術性回撥、短期震盪、健康的市場修正這類詞彙重新組裝自己的專業性。那些在黑色星期一當天面色鐵青地拒絕了所有采訪請求的分析師們,此刻正坐在演播室裡侃侃而談,彷彿他們早就預測到了一切。

一個月後,日經指數收復了百分之六十的失地。大藏省的官員在記者會上露出笑容,說日本經濟的基本面沒有改變,這次暴跌只是全球性恐慌情緒的短暫波及,與日本無關。

電視上的經濟學家們開始用更長的時間軸來分析~~從戰後復興到高度增長,日本經濟的韌性經受住了考驗。銀座的酒吧重新爆滿,老闆娘們笑盈盈給客人倒酒。。。。

三個月後,指數回到了暴跌前的水平。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恐慌被遺忘了,那些在交易所衛生間裡嘔吐的交易員被遺忘了,那些從華爾街高樓上跳下去的人也被遺忘了。東京的報紙上不再有“崩盤”這個詞,取而代之的是“V型復甦”和“日本奇蹟”。

渡邊專務打來電話,聲音裡滿是感激,不是平常那種帶著敬語和商務禮儀的感激,而是一個人劫後餘生之後打給救命恩人的那種感激。

“陳桑,謝謝你。你那五十億,讓我們撐過了最難的時候。現在那隻基金的份額,已經漲了百分之十二。董事會讓我轉達~~三菱信託永遠記得遠洋投資的友誼。”

陳嘉木在電話這頭笑了笑。

“渡邊專務,恭喜。”

放下電話,他看著窗外的東京。

樓下的街道上,聖誕節的彩燈已經掛起來了。人們裹著大衣匆匆走過,手裡提著購物袋。銀座的百貨店裡,擠滿了買年貨的人。伊勢丹的櫥窗裡擺出了聖誕限定款的蛋糕,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隊伍裡的年輕女孩們跺著腳哈著白氣,臉上是被節日氛圍烘出來的紅潤。

沒有人記得三個月前的恐慌了,那場恐慌像一個被所有人同時忘掉的噩夢,醒來之後誰也不想再提,彷彿不提就等於不存在。

但陳嘉木記得。

他記得那天早上,渡邊顫抖的手指。他記得村田眼裡的恐懼。他記得路透社終端上跳動的數字,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敲在神經上。

不是因為他勇敢。

是因為他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它在海平面以下正在醞釀,它的名字不叫崩盤,叫泡沫。而這個泡沫,會讓那些正在電視上侃侃而談的經濟學家們,在未來某一天突然發現,他們腳下踩著的根本不是地面,是海市蜃樓。

而他,要在風暴到來之前,成為所有人眼裡的“朋友”。

1988年1月,東京。

新年剛過,陳嘉木收到一份請柬。是三菱信託的新年酒會,地點在帝國飯店。

帝國飯店的孔雀廳,那裡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訂到的。它的預約排期通常以季度為單位計算,新年酒會的檔期更是要提前一年預定。戰前這裡招待過皇室成員,戰後這裡見證了無數個財閥重組和銀行合併的握手瞬間。牆上掛著的油畫裡,孔雀展開的尾羽是用金箔一片一片貼上去的,在水晶吊燈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酒會上,渡邊一郎親自挽著陳嘉木的胳膊,把他介紹給一群銀行家、企業家和官僚。

“這位就是遠洋投資的陳桑,去年黑色星期一,多虧了他。。。。”

銀行家們紛紛遞上名片,他們的名片用紙考究,字型燙金,上面印著“代表取締役”“常務執行役員”“本部長”之類的頭銜。企業家們端著酒杯排著隊等握手,互相交換名片時的鞠躬角度比平時低了至少五度。每個人都很熱情,每個人都想和他握手,每個人都叫他“陳桑”。

“陳桑,聽說你對精密機械感興趣?我們公司最近。。。。”

“遠洋投資有沒有考慮過參與我們的增資計劃?條件可以談。。。。”

“陳桑,甚麼時候有空來大阪?我們會長隨時都有時間。。。。”

陳嘉木微笑著,一一寒暄。他接過每一張名片都雙手捧著低頭認真看過,然後仔細收進名片夾裡。

酒會結束,他走出帝國飯店的大門。外面下著小雪,雪花不大,細密地從夜空中飄落,在霓虹燈的映照下變成彩色的碎屑,東京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一片氤氳的粉紅色。

村田撐傘跑過來。

“陳桑,今天收穫不小。三菱信託那邊說,他們新成立的那隻基金,願意讓我們認購百分之三十。”

陳嘉木點點頭。

“還有~~”他突然壓低聲音。

“東京電子的田中社長託人帶話,說想約您吃飯。聽說他們正在研發一種新的光刻機。新一代的,缺資金。”

陳嘉木的腳步頓了一下,光刻機?

“約吧。”

他想起和熊光明暢談的那一晚上,“嘉木同志,你知道光刻機嗎?就是做晶片用的,把電路圖案刻在矽片上的機器。美國人能做,日本人也能做。如果我們想要,他們不會賣給我們~~給多少錢都不賣。但是如果日本人的公司裡,有我們的股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1988年1月,北京。

熊光明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報告。

是陳嘉木從香港發來的加密檔案,翻譯成後,整整十二頁。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一頁一頁,一行一行,看到最後一頁時,窗外已經黃昏了。

報告的最後,是幾行數字,截至1987年12月底,遠洋系資產狀況如下:

總資產:九十三點七億美元

負債:十三點二億美元

淨資產:八十點五億美元

直接持有日本企業股權:五十三家

其中控股(50%以上):七家

重大影響(20%-50%):十九家

參股(20%以下):二十七家

涉及行業:半導體、精密機械、光學儀器、工業機器人、新材料、汽車零部件等十一個行業

透過貿易渠道引進技術裝置:三百二十七套

其中整條生產線:二十三條

關鍵單機裝置:一百八十四臺

測試儀器、專利圖紙等:一百二十項

已交付使用:二百五十一套

在途或待安裝:七十六套

累計技術資料(微縮膠片/圖紙):約四噸

熊光明看到“四噸”那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四噸。

他想起1980年那個冬天,第一次跟陳老彙報時,有人問他:“你憑甚麼相信日元會漲?”

他說:“憑分析。”

那時候,他說的是真的~~他真的分析了,只不過分析的基礎,是前世二十年後才有人總結出來的規律。

但現在,他看著這些數字,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得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近乎恍惚的不真實感。

八十億美元。

八十億美元是甚麼概念?

1987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是兩千六百億人民幣,按當時匯率摺合七百億美元。這八十億美元,相當於全國一年創造的財富的十分之一以上,全部藏在海外,藏在幾十家離岸公司、幾百個賬戶、幾千份合同裡。

這些數字,很快就要變成過去式了,因為日本泡沫,快要見頂了。

日經指數在1989年12月達到點的歷史高點,然後一路狂瀉。東京地價在1990年見頂,然後開始了長達十幾年的下跌。銀座的地價腰斬再腰斬,東京的寫字樓空置率高得都他媽可以養鴿子。日本進入了他們後來稱之為“失落的十年”,實際上遠遠不止十年。

現在是1988年春。距離那個頂點,還有一年半。

該準備離場了。

報告的後面,是陳嘉木的一封信。

“光明同志親啟:

這些數字,我算了三遍。每一遍都以為算錯了,每一遍都對上了。

五十三家企業。三百多套裝置。四噸圖紙。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會想:這些日本人,要是知道他們最先進的技術,正在運往中國,會是甚麼表情?

但更多時候,我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些東西到了國內,真的能用起來嗎?真的能變成我們自己的東西嗎?

前些天,東京電子的田中社長請我吃飯。他說,年輕時去美國留學,看見美國人的實驗室,回來就想:日本甚麼時候能有這樣的實驗室?三十年過去了,日本有了。現在他去中國,看見中國的年輕人,眼睛裡也有他當年那樣的光。

他還告訴我:“陳桑,你知道嗎,我父親是關東軍的。”

我愣了一下。

他說:“我小時候,他告訴我,中國人是打不垮的。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他沒說為甚麼信了。但我知道。

那種光,叫希望。

嘉木

1988年1月8日夜,於香港

想起第一次見陳嘉木的情景。那時候他剛從東北調過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但領口還是有點大,在辦公室裡,站得筆直,但目光有些拘謹,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苦著臉說:“領導,我能力有限,怕做不好。”

熊光明說:“做不好,不怪你。不做,會怪你一輩子。”

陳嘉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件藍布中山裝,換成了私人定製的西裝。那個拘謹的中年人,變成了能跟日本銀行家談笑風生的“陳桑”。但有些東西沒變,那個點頭,那種沉默,那種答應了一件事就一定會做到底的倔強。

他知道陳嘉木在信裡沒說完的話是甚麼。那些圖紙,那些裝置,那些技術,總有一天會變成中國人自己的東西。不是“引進”的,不是“消化吸收”的,是“自己”的。從無到有,從模仿到創新,從跟在別人後面跑到和別人並排跑,從並排跑到領先。

這就是他們那一代人的命,把火種遞出去,然後看著火光照亮別人,自己慢慢消失在黑暗裡。

熊光明收回思緒:“小張~”

張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筆記本。只是站在桌前等著,等著熊光明慢慢抽完那根菸。

“回電。告訴陳嘉木同志年底前,完成對日本中小企業的最後一輪收購。此後只賣不買。”

陳嘉木收到電報立刻就懂了。盛宴,該散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