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輕,但劉援朝看見了。阿利耶夫端起茶杯,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他拿著空杯子在嘴邊停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放下來,用手指把杯沿上沾的一片茶葉輕輕拈起放進嘴裡。
“我們是社會主義兄弟,有事可以找聯盟中央。。。。”
“聯盟中央?”劉援朝打斷了他。這個詞從一箇中國人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諷刺。
劉援朝打斷他,語氣平靜:“阿利耶夫同志,您在這裡幹了幾十年,應該比我瞭解聯盟中央。”
他頓了頓,目光從老人臉上移開,掃過牆上勃列日涅夫積灰的畫像,掃過桌上那份三個月前的《真理報》,掃過牆角那部不知道還能不能撥通莫斯科的電話。
“他們甚麼時候在乎過哈薩克人的死活?在乎過曼格斯套的死活?”
他轉回頭來,看著阿利耶夫的眼睛,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銳利,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如果不是坐在這裡,我還以為您只是一個牧民。不對,可能還沒有牧民生活得自在。您在莫斯科讀了五年書,回來給聯盟挖了三十年石油,您的族人呢?他們生活如何?還有多少草場?還能在冬天來臨之前給羊群備足過冬的草料嗎?”
阿利耶夫陰沉著眼睛沒有說話。
劉援朝往後靠了靠,把剛才逼近的距離又拉遠了。他忽然笑了,把地圖往前推了推:“只是一個小玩笑,希望您不要介意。言歸正傳,中國願意出錢,出裝置,出技術。聯合勘探,聯合開採,收益按比例分成。不需要經過莫斯科。”
他的右手食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整個曼格斯套州框在裡面:“這是中國和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之間的合作。”
“共和國?”
老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複雜,認真回味著這個詞。
劉援朝點點頭,看著他的眼睛:“阿利耶夫同志,咱們聊點私人話題,您今年六十二了。您想讓您的孫子將來在哪裡生活?莫斯科,阿拉木圖,還是北京?再或者~~是其它甚麼地方,歐洲甚至~美國?!”
他停下來,讓這個問題在空氣中發酵。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阿利耶夫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來,他的手指擱在膝蓋上,粗短,關節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
窗外,磕頭機咣噹咣噹響著,一下,又一下,像一顆衰老的心臟在跳動。
劉援朝的聲音不緊不慢:“這裡的地下有比草原更值錢的東西,能讓您的族人每天喝上中國最好的茶。您知道中國有多少種茶嗎?”
他點了點還剩一點茶葉的牛皮紙包:“我帶來的只是比較便於攜帶的,這也是最普通的。有的茶葉嬌嫩得像初春的花蕊,每年四月份之前的龍井,摘的時候要用指甲尖掐,不能用手指捏,怕傷了葉芽。一斤這樣的龍井,要採八萬個芽頭。沖泡的時候水溫不能太高,八十度剛好,再高就燙壞了。喝一口~~可惜我我無法給您形容那種感覺。”
老人忽然笑了一聲,很糾結。缺了一顆的門牙看上去有些可笑,笑完了用手掌使勁搓了搓滿是皺紋的粗臉
“你們中國人,膽子太大了。”他放下手,看著劉援朝,眼睛裡的渾濁被攪散了,露出底下一種說不清是敬佩還是警惕的光。
劉援朝也笑了,笑容裡滲出來一種疲憊的滿足:“不是膽子大。是我們等這個機會,等得太久了。”
手伸進挎包,摸出一張照片,正面朝上,從桌面上推過去。
一張彩色照片,大海、椰樹、沙灘,一間房子。
阿利耶夫盯著那張照片,一動不動。
他從來沒有見過海。曼格斯套離裡海只有四十公里,裡海也算海,但那是一片沒有椰子樹的海,一片只有鹽鹼地和荒原的海,一片每年冬天被冰封住的海。
劉援朝站起來,把大衣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戴上那副大墨鏡:“我們不怕蘇聯,隨時歡迎您來中國度假。哦對了,照片背面有聯絡方式。”
他拉開門。荒原上的風裹著沙粒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
阿利耶夫坐在辦公桌後面,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盯著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熱帶海洋。他彷彿能聽見聲音,聽見潮水一漲一落,沖刷著某種他不敢細想的東西。他的手指伸過去碰了碰照片的邊角,又縮回來,在膝蓋上蹭了蹭,又伸過去。。。。
。。。。。。。。。
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全球股市暴跌。
全球股市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崩塌。東京日經指數一天之內跌了百分之十五,這個數字在當天晚上透過路透社終端傳到世界各地的時候,交易員們對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揉了不下三次眼睛,以為機器出了故障。
香港恆生指數在開盤後不到兩小時觸發熔斷,隨後宣佈停市。新加坡也停了,倫敦、法蘭克福、巴黎,每一座金融城的交易大廳裡都有人在尖叫、咒罵、捶桌子,有人在行情終端前失聲痛哭,有人衝到衛生間裡去吐。恐慌像瘟疫一樣跨越每一個時區。
紐約道瓊斯指數最終收跌508點,跌幅22.6%,比東京更慘,創下了1914年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
陳嘉木一夜沒睡。
路透社終端螢幕上,數字跳了一整夜。綠色的買盤和紅色的賣盤交相閃爍,最後幾乎全線飄紅,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著人們對“暴跌”這個詞的認知。他的眼睛也跟著跳了一整夜,眼眶乾澀,佈滿血絲,但瞳孔深處的光越來越亮。
凌晨五點四十三分,紐約交易所終於敲響了當天的收盤鐘聲。揉了很長時間,揉到眼眶發酸,揉到淚液不由自主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然後他放下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東京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樓下的街道上,早高峰還沒開始,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落葉。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但大洋彼岸的衝擊波正在以光速飛來。
“陳桑。”村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眼睛也是紅的。
“香港那邊來電,恆生指數今天停市了,新加坡也停了,倫敦那邊還在往下走,法蘭克福已經跌穿了心理關口。”
陳嘉木接過咖啡,沒說話。
“還有~”村田猶豫了一下。
“三菱信託的渡邊專務打電話來,想約您見面。聽聲音,很急。”
陳嘉木喝了一口咖啡,苦得舌頭髮麻。
“約今天下午吧。”
村田沒有動,他站在原地,雙手絞在一起,忽然壓低聲音:“外面都在傳,說這次暴跌是全球性的,日本也扛不住。華爾街已經有人在跳樓了,是真的跳樓,不是比喻。美林那邊一個交易員,昨天下午,從窗戶跳下去了。我們要不要。。。。”
“要不要甚麼?”
村田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想說~~要不要先撤一部分,要不要把手頭的頭寸平掉。
陳嘉木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五年的年輕人,雖然是個日本人,但忠誠度沒得說。
“村田,你跟著我幾年了?”陳嘉木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瓷器碰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五年了。”
陳嘉木點點頭,靠到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搭在腹部:“這五年裡,我們見過多少次風浪?”
村田想了想:“墨西哥危機那次算一次,85年廣場協議算一次,86年日元破180也算一次。。。。”
“哪一次我們虧過?”
村田愣住了。他張著嘴,腦子裡飛快地跑了一遍遠洋投資五年來的收益曲線。他見過那條曲線,是他親手畫的,每一個拐點都對應著一場危機。那條線從原點開始,往右上方延伸,偶爾有一個小小的平臺,偶爾有一個不起眼的凹陷,但大方向從來沒有變過。
“沒有。”他說,聲音比剛才穩多了。
“那這一次,你慌甚麼?”
陳嘉木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下午還有仗要打。”
下午兩點,三菱信託總部。
渡邊一郎的臉色比陳嘉木預想的還要差。這個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見人就鞠躬遞名片的日本人,此刻像一隻驚弓之鳥,眼袋腫得發青,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面。
他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省了寒暄的日本人才是真正慌了神的日本人。
“陳桑,昨天一天,我們的客戶贖回了五百億日元。今天早上又有一百五十億。再這樣下去,撐不住了。”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想喝一口,但手抖得厲害,茶杯在碟子上磕了好幾下才湊到嘴邊。他喝了一口,被燙了一下,放下杯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陳嘉木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端坐在皮椅上,神情淡淡的,和往日並無不同。
“我想問的是~~”渡邊壓低聲音湊過來:“你們遠洋投資,有沒有打算贖回那八十億?”
陳嘉木知道他說的是去年那筆投資,三菱信託發起了一隻東南亞基礎設施基金,主要投資新加坡的港口擴建和馬來西亞的天然氣管道專案,在當時被業界稱為“最無聊的基金”,全是長週期的基礎設施,沒有任何短期盈利空間。
遠洋投了八十億日元,算是第一批認購方中規模最大的一位。當時有人嘲笑遠洋錢多了沒處花,投這種專案還不如存定期。但陳嘉木很篤定,他需要的是避險,是分散風險。
“渡邊專務。”陳嘉木放下茶杯,身體放鬆的靠在椅背上。
“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們三菱信託,撐得住嗎?”
渡邊的臉僵住了。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日本人之間的對話。但陳嘉木就這麼問了,目光直視著他。
渡邊沉默了很久。
“撐得住。”他終於說。
“但需要時間。只要客戶不擠兌,我們就能熬過去。”
陳嘉木點點頭。不是敷衍,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那八十億,我不會贖。”
渡邊的眼睛亮了一下。
陳嘉木繼續說:“不僅不贖,我還可以再追加五十億。條件是~~”
他頓了頓。
“你們新成立的那隻併購基金,我要優先認購權。正式簽署合同,不是備忘錄,不是口頭承諾,是可以拿到仲裁法庭上兌現的法律檔案。”
渡邊愣住了。
“陳桑~~”他的聲音在發抖,尾音上揚,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嘶啞。
“現在這個情況,你還敢投?可能一個月,可能一週,可能明天早上就不值五十億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不是抄底,這是在賭桌上押大小!”
陳嘉木笑了笑。
“渡邊專務,你記住一句話。”
“您請說。”
“在別人恐懼的時候貪婪。”
渡邊看著他,眼神複雜。
“陳桑,有時候我真看不懂你。”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這句實話本不該在這種場合出口,但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戴面具了。現在的三菱信託,不需要面具。
陳嘉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不用看懂。只要記住,遠洋投資是三菱信託的朋友,就夠了。”
走出三菱信託大樓,村田追上來:“陳桑,五十億,現在投?市場還在跌!”
陳嘉木沒理他,徑直走向車子。
坐進車裡,他才開口:“村田,你算一下,三菱信託那隻併購基金,投的都是甚麼專案?”
他翻開筆記本:“主要是東南亞的基礎設施,新加坡的集裝箱碼頭擴建,馬來西亞關丹港的疏浚工程,還有一部分日本國內的房地產。商業地產為主,東京、大阪、名古屋的寫字樓和酒店。這些專案都是長期資產,和股票市場沒有直接關聯,嗯~至少理論上是這樣。”
“房地產現在跌了多少?”
“平均跌了百分之十五左右。有些核心地段抗跌一點,大概百分之十。郊區和新興商業區跌幅更大,接近百分之二十。但這只是賬面估值,實際成交很少,在這種市況下很難找到買家。”
陳嘉木點點頭。
“那你再算一下,如果我們現在投五十億,等房地產跌到底,他們拿著我們的錢去抄底,賺了錢,我們分多少?”
村田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本子上,筆尖懸在半空中。算著算著,瞳孔開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如果房地產繼續跌,這在未來幾個季度幾乎不可避免。三菱信託的併購基金會以極低的價格收購被拋售的優質資產。辦公樓、酒店、商業地塊,這些資產的租金收入是穩定的,現金流是健康的,只是價格被恐慌壓到了不合理的低位。等到市場恢復信心,也許兩年,也許三年,也許五年,這些資產的價值會回到它們應有的位置。而遠洋投資作為優先認購方,將獲得整個基金中最優惠的收益分配比例。
這盤棋的終點根本不是上市公司,不是大阪寫字樓,甚至不是東南亞港口。他忽然意識到,陳嘉木要的是把寶押在整個日本經濟上。是在所有人逃命的時候,往裡面加碼。
“您是說。。。。”
陳嘉木看著窗外。
東京的街道依舊繁華,車流依舊擁擠,人群依舊行色匆匆。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的根基,正在悄悄鬆動。
他輕聲說:“我們手裡的錢,不是用來抄底的,是用來等底的。”
“等底?”
“對。等到底了,再出手。”陳嘉木轉過頭看著他。
“但這期間,我們要做一件事,讓所有人記住,遠洋投資是朋友。不是趁火打劫的人,是雪中送炭的人。趁火打劫能賺一筆,雪中送炭能賺一輩子。”
村田點點頭:“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