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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第1001章 被盯上了

2026-05-09 作者:披星戴月只為你

1989年1月,東京。

新年剛過,銀座的街頭依舊瀰漫著節日的餘溫。陳嘉木裹著大衣,站在皇居外苑的二重橋前,看著絡繹不絕的參拜人群。

正月的參拜人群在他身邊絡繹不絕地流過,有人合掌祈禱,有人往賽錢箱裡扔硬幣,有人在繪馬上寫下新年的願望。他只要有機會,每年正月都會到這個地方站一站,不是參拜,是看人。看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東京的日本人,看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他們往賽錢箱裡扔多少錢,看他們寫下的繪馬上寫的是“生意興隆”還是“家人平安”。這些細節比任何經濟資料都更能告訴他,這座城市的信心還剩多少。

這座城市剛剛送走了昭和六十三年的最後一天,迎來了平成元年。一個新的年號,一個所有人都相信會繼續繁榮下去的新時代。

村田在他身後輕聲提醒:“陳桑,該走了,十點約了三菱信託的專務。”

陳嘉木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皇宮。護城河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幾個穿中學生制服的女孩正站在橋頭合影,笑聲清脆。年輕真好,她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腳下踩著甚麼東西。

坐進車裡,暖氣撲面而來。村田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翻開遞過來,手指點在頁面中央的數字上:“這是上週的持倉報告。日經指數又漲了百分之三,已經連續第六週收陽。東京電子漲得尤其猛,上週單週漲了百分之八,我們那百分之十二的股權,現在市值是一百五十三億日元。”

陳嘉木接過報告,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三年前收購東京電子股權時,花了八十五億日元。現在,這筆投資賬面浮盈六十八億,回報率百分之八十。那時候日元剛經歷過廣場協議之後的急速升值,出口企業哀鴻遍野,半導體產業更是被當頭一棒子。

他合上檔案:“村田,告訴各個代理,二月份開始,每個月減持不超過總倉位的百分之五。不要集中在某一隻股票上,不要集中在某一家券商。拆成小單,越碎越好,分散到至少六家不同的渠道。結算日期儘量錯開,不要形成規律。任何人問你,就說遠洋投資在調整資產配置,準備認購新基金。”

山田愣了一下,圓珠筆停在筆記本上,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減持?現在?鬧呢?!

日經指數從黑色星期一之後一路瘋漲,已經連續收復了所有失地,正在創造新的歷史高點。整個市場一片亢奮,野村證券剛出了一份報告說“日經指數年內有望站上四萬點”,報紙上每天都在報道新股民排隊開戶的盛況,連便利店收銀的大媽都在討論股票。

在這個當口~~在所有人都在往裡面衝的時候,陳嘉木說減持。而且不是減一點點,是每個月百分之五,這意味著一年之內要清掉六成倉位。這已經不是減倉了,這是撤退。

“市場還在漲,野村的報告說四萬點不是問題,三菱研究所更激進,說四萬二也有可能。現在減持,賬面浮盈就變成實際虧損了。哦,不是虧損,是少賺。這六十八億浮盈,如果等到四萬點再出,可能是一百億。”

“那就讓他們上四萬點。”陳嘉木把大衣領子攏了攏,靠在真皮座椅的頭枕上。

“我們不等四萬點。”

陳嘉木面色冷峻的看著車窗外,皇居的城牆緩緩後退。

1989年3月,北京。

熊光明坐在辦公室裡,看著一份新華社編印的內部參考資料。這份東西每天都會送到他的案頭,通常翻一翻就過去了。

國際簡訊、外電摘編、各國經濟動態,薄薄幾頁紙,但今天,他的目光被一條不起眼的簡訊釘住了。

那條簡訊只有兩行字,夾在一條關於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推動政治改革的報道和一條關於美國大選形勢的分析之間。標題只有幾個字:日經指數突破三萬三千點,創歷史新高。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屋裡靜到能聽見窗外長安街上隱約傳來公交車喇叭的聲音。

他拿起紅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看著那條線,他很滿意,筆直,沒畫歪。

三萬三千點。離三萬九千點,還有六千點。離那個頂點,那是頂峰,是終點,是一切開始崩塌的地方。還有九個月。

九個月,足夠做很多事。

東京的地價從1990年開始暴跌,銀座的地價跌到最高點的十分之一。三菱信託、日本長期信用銀行、北海道拓殖銀行。。。。這些名字將在泡沫破裂後一個一個地出現在破產名單上。

呵呵,先找你們拿回點利息。

他翻看一份報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遠洋系每月的減持進度:1月,減持3.2%,回籠資金2.8億美元。2月,減持4.1%,回籠資金3.6億美元。3月,計劃減持5%,預計回籠4.5億美元。

按這個速度,到年底,投機性資產能清掉百分之八十。

但問題在於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那百分之二十不是股票,不是債券,不是可以今天賣掉明天交割的金融資產。

那是股權,是花了幾年時間一家一家談下來,一筆一筆收進來的五十三家日本企業的股權,是東京電子的光刻機、日本光學的鏡頭、富士通的計算機、尼康的光學儀器。。。。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技術路線,一套專利池,一群在世界精密製造領域裡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工程師。這些股權不是用錢買來的,是用耐心、時機、戰略定力,以及無數個和日本人推杯換盞的深夜一杯一杯清酒換來的。

賣還是不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讀過一篇回憶錄。寫回憶錄的人是個老工程師,八十年代去日本進修。他在日本待了三年,跟著一個叫松間的技師學精密加工。松間教得很認真,手把手地教,連自己記了一輩子的竅門都教了。

回國前,松間請他喝酒。喝著喝著,松間說了一句話:“你們學走了,我就不重要了。”

老工程師愣住了。

松間笑了笑,說:“不重要就不重要吧。反正我造的這些東西,總要有人接著造。不是你們,就是美國人。美國人不會叫我師父。你們會。”

老工程師回國後,每次帶徒弟,都會想起這句話。

後來他老了,退休了,徒弟也成了總工。。。。把自己會的,都教出去。

熊光明拿起筆,翻到報告的空白頁,寫了一行字:“1989年9月之前,清完所有投機性資產。股權保留,但要分批轉給國內主體。技術資料加速複製,原件存瑞士,影印件分批次運回國內,走不同的路線。”

寫完了,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筆尖停在“原件存瑞士”五個字上,很久沒有移開。

不是一句隨意的安排,而是一條退路,一道防火牆,一份對未來的保險。這句話背後,藏著多少說不出口的東西。但退路這個詞,聽起來總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錢回來以後,放哪兒?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老朱,有空嗎?過來坐坐。”

十分鐘後,朱同志推門進來:“甚麼事,這麼急?”

熊光明把報告推給他。

朱同志看完,沉默了片刻。

“九十億美元~~光明同志,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熊光明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意味著如果我們處理不好,國內經濟會被沖垮。通貨膨脹、匯率波動、資產泡沫,一樣都少不了。”

朱同志點點頭:“所以,你的想法是?”

熊光明把杯子遞給他:“兩條腿走路。第一,用五年時間分批迴流。每年回來十五到二十億,分散在六十個月裡,透過進口裝置、引進技術、合資建廠這些渠道慢慢消化。這些你要盯緊。裝置和技術不能買重了,不能買漏了,要成體系地往國內搬,要結合國內的實際情況,不要盲目追大求洋。三線廠這些年轉型困難,有好幾個廠子裝置老舊,工人技術底子還在,就是缺訂單、缺技改資金。這筆錢能不能用在刀刃上,就看你的了。內部競爭要有度,同一個技術路線,不要重複引進太分散。不同的技術檔次,要形成梯度分工。”

他頓了頓,把語氣放得更緩了一些:“第二,留一部分在外面。不全部回流,留一個戰略儲備。以後遇到國際金融市場有大的動盪~~比如石油危機、匯率波動、某個主要經濟體的系統性風險。我們手上有子彈,可以在關鍵時候出手。不光是錢的問題,是有這筆錢在,我們的騰挪空間就大得多。”

朱同志沉吟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十五到二十億~~這個數字,人民銀行應該能消化,關鍵是渠道。沒有合適的渠道,錢進不來。硬往裡灌,會出事。”

熊光明回到桌前,拿出一份檔案:“渠道已經有了,這是嘉木同志剛報上來的計劃。準備在香港成立一家新的控股公司,專門負責資金回流的運作。同時,透過參股日本的貿易商社,把一部分資金轉成長期的資源進口合同,石油、礦石、木材、橡膠。你再看看還有甚麼需要補充的。”

朱同志接過來拆開,抽出裡面的檔案,標題是:《關於設立香港控股公司及透過貿易渠道回流資金的初步方案》。他往下看了幾行,這個方案做得極其細緻,每一筆資金的流向都畫了箭頭,每一個離岸公司的註冊地都標了說明,每一種進口商品的品類都列了清單。熊光明在每一項後面都附了國內對應的需求缺口資料和建議的優先順序排序。

朱同志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拍了拍,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甚麼需要補充的,資源甚麼時候都不怕多。這些東西中國經濟未來二十年都用得到。石油更不用說,現在國內產量還能頂一陣子,但長遠看肯定不夠,缺口很大。這個陳嘉木,是個能人。”他抬起頭。

“當年你選他去香港,選對了。”

熊光明笑了笑,沒有接話。

1989年6月,東京。

銀座街頭,地價還在漲。銀座五丁目的一坪地,已經叫價一億日元。三菱信託新成立的併購基金在市場上瘋狂掃貨,收購物件從夏威夷的度假村到洛杉磯的寫字樓,從蘇格蘭的高爾夫球場到澳大利亞的鐵礦。渡邊~升任了副社長,辦公室裡新掛了一幅橫山大觀的山水畫,請陳嘉木來參觀的時候特意指給他看,說這幅畫現在的市價可以買下銀座一棟小樓。

沒有人相信泡沫會破,村田的報告說日經指數年底必上四萬,山一證券的分析師在電視上拍著胸脯說“日本經濟的基本面和英美不同”。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廳裡,基金經理們開著唐培裡儂香檳,摟著穿亮片裙子的女孩跳舞,談論著誰又在哪裡買了一棟樓。每一個賣了股票的人都在下一週發現自己賣早了,每一個沒買股票的人都在鄰居的炫耀中動搖。

陳嘉木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的人流。這間辦公室在千代田區一棟寫字樓的頂層,從這扇窗戶看出去,東京塔就在右手邊,皇居的森林在左手邊,中間是丸之內CBD密密麻麻的玻璃幕牆大樓。他站在這扇窗戶前看了三年,依舊沒有看膩。

他轉過身,繼續看村田剛送來的報告。

減持進度比計劃稍慢,不是不想賣,是市場太瘋狂了。日經指數已經突破三萬五千點,每天都有新的利好訊息,某某公司業績大增,某某外資巨頭大舉買入。。。。在這種氛圍下,每賣出一筆,都像是在逆著瀑布往上攀爬。

交易員們私下議論遠洋投資到底想幹甚麼,有人說陳桑可能接到了甚麼內幕訊息,有人說遠洋的資金鍊可能出了問題急需套現,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這是為了一筆即將宣佈的大規模併購蓄力。

在這種氛圍下,每賣出一筆,都像是在逆流而上。

“陳桑!”村田推門進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敲門等回應。他直接擰開了門把手,腳步急促,臉色發白。

“東京電子那邊出事了。”

陳嘉木眉頭一皺:“甚麼事?”

“他們的社長今天早上被叫去大藏省了。據內部傳出來的訊息,是有人向大藏省證券局提交了舉報材料,說我們收購東京電子股權的資金來源有問題,涉嫌違反外匯及外貿管理法。”

陳嘉木的心一沉。

他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來了。從第一筆收購開始,他就在等這一天。他做了所有的準備,多層離岸架構、合規審查、法律顧問團隊、日本本地代理人、海外的殼公司。。。。

他每天都在準備迎接這一刻。現在它來了,他反而鬆了口氣。

“舉報的是甚麼人?”

“不清楚。可能是競爭對手,日本國內一些保守派產業人士對海外資本收購本土高科技企業一直很敏感。”村田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桑,要不要準備一下?”

陳嘉木沉默了幾秒。

“通知所有代理。從今天開始,減持速度加倍。能賣多少賣多少,不要管價格,不要等更好的出價。市價單,掛出去就成交。”

村田愣了一下:“加倍?現在市場還在漲。。。。”

“就是因為在漲,才要加倍。山田,你記住,當有人開始查你的時候,你的時間就不多了。”

村田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之後,陳嘉木沒有動,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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