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這老小子拎著皮箱走出院門的時候,背挺得筆直,襯衫扎進腰帶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熊光明早早的起來送送他。該說的昨天在屋裡都說完了,不該說的一個字也沒留。
安德烈衝他點了下頭,熊光明舉了舉牙缸,就算是告別了,滿嘴泡沫也沒說話。
伊萬追出去送他,嘴上還不閒著。
“怎麼剛來就走呢?再玩兩天唄。”伊萬跟在他屁股後頭,語氣真誠得不像在損人。
“我送送你,親眼看你上飛機我能開心好幾天。”
安德烈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俄語髒話,可伊萬依舊堅持送他到門口。
臨上車之前,安德烈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這地方不錯。”
伊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沒說話,伸手在安德烈肩膀上拍了拍。
車門關上的時候,他搖下車窗,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伊萬:“盯著你兒子訓練,別讓他偷懶。”
伊萬站在門口,單手插兜衝他揮手:“放心吧。你自己也保重,煩人的混蛋。”
安德烈笑了一聲。車子發動,沿著灰濛濛的街道駛遠了。伊萬站在路邊目送了好一會兒,直到尾燈消失在晨霧裡,才心滿意足地轉身往回走。親眼看著安德烈滾蛋,這感覺確實不錯。
至於安德烈怎麼跟京子產生交集,熊光明就不管了。這方面安德烈是專家,用不著他操心。論級別,格魯烏和克格勃之間確實互相看不順眼,但安德烈這種在情報系統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在克格勃裡要是沒幾條私人關係,那才叫見鬼。
論身份,安德烈是三屆奧運會冠軍,蘇聯體育界的傳奇人物,京子這個年紀的人(1952年生),比斯維特大不了幾歲,多半是看著安德烈的比賽長大的。
而斯維特作為新一代國民偶像,跟京子算同一代人,將來也能成為這條關係線上的一個天然紐帶。政治這玩意兒沒法說,有時候費盡心機佈下的棋子屁用沒有,有時候一步閒棋反而長出參天大樹。熊光明不指望這步棋一定能開花結果,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人情世故這玩意兒,世界通用。
再說頭天晚上95號院,難得又熱鬧起來。熊光明有家宴,傻柱爺仨全到了,何大清親自上陣。
光天也扛著寶爐帶著媳婦來了,因為美珠挺喜歡跟京茹聊天的。
秦京茹當了幾年老闆娘,那是一點長進沒有,依舊憨呼呼的,依舊光天一瞪眼,就能嚇哭她。但光天在家裡只對她瞪眼,三兒子那是一根指頭都沒動過,當了這麼多年革委會主任,講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三個兒子分別叫~劉文革,劉委革,劉改革。。。。全都踩在時代的脈搏上。
最疼家裡的老二了,因為那是他當主任時候生的,人生高光時刻,現在時不時還夢到自己當主任時候呢。
自家老二也爭氣,後來當了班主任,教導主任,市教委主任,最後教育部~劉主任。。。。
彪哥今天最開心。他現在除了喝酒擼串沒甚麼別的愛好,就愛看體育比賽,尤其是拳擊。從八十年代初中央電視臺開始轉播國際拳擊賽事,他一場都沒落下過,阿里、弗雷澤、福爾曼。。。。這些名字他能倒背如流。今天一進院子看見安德烈,整個人就不行了,大傻個子!
沒想到當初跟熊光明切磋的大個子,竟然還是世界冠軍,連著三屆奧運會的那種。再一看當年跟著愛紅滿院子跑的小黃毛斯維特,世界拳王。今天可算是又見著活的了,必須合影留念,這吹牛逼不就有題材了嗎。
斯維特也拉著彪哥問桑愛紅的事,聽彪哥說桑愛紅現在在南邊打仗,斯維特沉默了好一會兒,心情失落了不少。端起酒杯敬了彪哥一杯,把杯裡的二鍋頭一口乾了,抹了抹嘴,說等愛紅回來,他倆得好好喝一頓。彪哥拍著桌子說那必須的,到時候他親自下廚炒幾個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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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光明忙,平時沒時間招呼伊萬,就安排人陪著他滿世界轉。
故宮、長城、頤和園,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捷琳娜逛衚衕逛上了癮,拿著個本子挨家挨戶地畫門樓上的磚雕。
但伊萬很快就坐不住了,在家裡時候天天下地幹活,種土豆養熊,要不就跟著村民附近打獵,那是一種刻在骨頭裡的忙碌,幹活就渾身難受。
那天晚上熊光明難得有空,過來陪他喝酒。伊萬酒也不喝了,愁眉苦臉地看著熊光明:“光明,你能不能給我找個工作?”
熊光明拍著他大腿表示:“你就踏實住著!你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就憑你做出的貢獻,住一輩子都行。”
伊萬皺巴著臉,他閒不住呀。
“中國現在的條件的確比蘇聯要好,但我待著實在無聊。光明,你得讓我乾點甚麼,甚麼都行。”
熊光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種感覺,忙碌了一輩子不能閒著,必須得再找個目標,愛好也可以,但必須得續上。
“伊萬,你都70歲了~當然我不是嫌棄你老,只是現在廠裡也不是當初的軋鋼廠了,要不還能給我們噹噹技術指導,你想打鐵也能打一會兒,這不是沒條件嗎。”
伊萬一咂嘴:“自從當初回了蘇聯之後,我一直當老師,二十多年沒打過鐵了。你們缺不缺老師?這方面我還是可以的。”
熊光明心頭一動,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了,現在計劃推動高等教育改革的事情,但師資力量始終是個大問題。全國那麼多學校,有水平的老師就那麼點人,分到每個學校連塞牙縫都不夠。伊萬和捷琳娜都是正兒八經的工科教授,倆人也不負責專案,只是踏踏實實教課。
正好他們兩口子都會中文,雖然這麼多年沒說了,這些日子找了找感覺也還可以,熊光明把這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行,於是就這麼定了。他打了個電話,安排兩人去了鋼鐵學院(1988年更名為北京科技大學),全國冶金行業的最高學府。
臨近暑期末尾,兩人就是熟悉了一下校園環境,和同學老師認識了一下,正好暑期有過來培訓深造的,學校安排伊萬試著講了幾節課,算是找找感覺。課程也很輕鬆,下個學期開學直接上任。
熊光明算是見到伊萬講課風格了,在黑板上寫字非常用力,嗓門又大,表情帶著一種偏執的專注。也就現在的人學習認真,否則老伊萬能把不好好學的扔出去,野獸教授可不單單是因為把安德烈打了。
伊萬幹了幾天之後,精氣神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走路都帶風。
研究了幾天教材,伊萬又找到熊光明,意思是你們這個教材有點落伍,有的資料是五十年代的標準。還有這個工藝路線,蘇聯七十年代初就淘汰了,現在用的是另一種更高效的方案。。。。幹正事的時候,伊萬是非常固執了。
熊光明不是不知道教材有問題,他是太知道了。全國鋼鐵行業的技術水平參差不齊,也就頂尖的幾個大廠能跟國際接軌,但大多數地方還在用老工藝老裝置。教材的更新速度跟不上,歸根到底還是人的問題,能編教材的人本來就沒幾個,這些人自己還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坐下來靜心修訂。
伊萬看著熊光明發愁的樣子,想了想,忽然開口了:“我們那裡還有很多不錯的老師。我也有幾個曾經的學生研究的很前沿,現在研究所也停了。”
伊萬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們快吃不上飯了。去年有幾個來看我,坐在我家裡和我一起削著土豆,跟我說研究所的經費斷了,專案全停了,他們現在要麼拿不到一半的工資混日子,要麼在找別的出路。光明,這些人~~他們是我教過的最聰明的一批人,現在他們的才華被浪費在排隊買麵包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們能不能來中國發展?”
熊光明沒有立刻回答,伊萬坐在他對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認真而懇切,像一個在替自己孩子找工作的老父親。
其實心裡樂開了花,這事成了!他並不想和伊萬的感情裡摻雜那麼多功利,但由他親自提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伊萬是烏拉爾大學的教授,蘇聯四大工科院校之一,他人緣就算再差,那也有幾個朋友,而且他媳婦那可是人緣一等一的好,當初上學時候就是校花,當了老師之後更是眾老師的夢中情人,也就伊萬“野獸教授”的聲名在外,否則挖牆角的不在少數。要不也不能把安德烈迷的不要不要的,捷琳娜的人脈,說實話可能比伊萬還廣。
熊光明眼圈一紅,拉著伊萬的手說:“伊萬,我的好哥哥,你該不會是想家了吧!弟弟哪裡做的不好,你說!我是忙了一些,但沒有辦法,你能理解我嗎?”
伊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煽情搞得措手不及,連忙搖頭擺手:“光明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幫助一下你們。當然了,也幫助一下我的朋友和學生們。我答應你,回去幫中國找幾個好的老師。最多三個月~~不!一個月我就回來!”
熊光明心說,我不急,你幫我多撒摸幾個。
熊光明心裡想的是~~我不急,你慢慢找,多找幾個。你多給我撒摸幾個,有一個算一個,越多越好。
他端起酒杯,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已經穩了:“你真是中國人民的好朋友!乾了這杯,祝我們友誼長存!”
倆人悶了一杯,各自夾了幾筷子冷盤。伊萬嚼著牛蹄筋,嘎吱嘎吱響。他就好這一口,筋頭巴腦的,有嚼勁。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他的熊了,心想如果他的熊光明還在該多好,老了之後牙口不行了,肯定喜歡吃燉得爛爛的牛蹄筋。
熊光明夾了一顆花生米,接著說:“你說你有幾個學生在研究所幹不下去了?”
“嗯嗯!對!”伊萬回過神來。
“蘇聯現在的情況你應該瞭解。因為經費原因,很多研究都停了。我有幾個學生去年來看我,對自己前途很擔憂。他們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有一個搞連鑄技術的,在烏拉爾重型機械研究所幹了十五年,現在他連家裡的三個孩子都快養不起了。”
熊光明點點頭,把筷子放下,認真地看伊萬的眼睛:“這樣,如果專案好的話,我做主讓他們繼續研究下去,建立新的實驗室。如果有團隊的話也可以帶過來。掙多少錢要根據他們的實力,但能保證幹喜歡的工作,讓他們衣食無憂,家屬也會妥善安排,住房、醫療、孩子上學,這些都有保障。孩子可以在中國學習,從小學到大學都沒問題。如果以後想去歐美留學的話,中國可以給他們的子女出學費。”
伊萬都忘了嚼了,他的聲音都有點變了調:“真的嗎?!那可太感謝你了!”
“真的!我向你保證!”
斯維特在中國又待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馬道長又給他調了兩次經絡,疼還是疼,不會像之前那樣撕心裂肺。
熊光明也抽空指導了他幾次步伐,蘇聯體系的穿梭步加上中國武術的下盤功夫,兩種看似不搭界的步法在熊光明的講解下竟然融到了一塊兒,讓斯維特豁然開朗。
一個月後,斯維特回了美國。走的時候帶走了馬道長教的一套調息法門,他站在機場候機廳裡,回頭衝來送行的人咧嘴一笑:“等著看吧,世界拳壇要被我攪翻天了。”
彪哥喊了一嗓子:“揍他丫的!”
斯維特跟著喊:“揍他丫的!”
伊萬也和老婆回了蘇聯,過了一個多月再來的時候,拉了三十多人,這些只是一部分,有些人處理完手頭上的事就會過來,據說還有一些人正在觀望。
熊光明翻開名冊,一頁一頁地看。名字、專業方向、工作經歷、論文發表情況。。。。有些名字後面還加了小注,寫著“這位特別擅長某某領域”或者“這位脾氣有點怪但水平極高”之類的評價。
他看著大部隊笑了,這買賣不就幹起來了嗎,誰沒個三五好友?而且他們這種圈子本來就窄,口碑只要起來了,還愁到時候沒有人納頭便拜?不著急,還有幾年,有這些人打樣,剩下的自會辯忠奸。
1987年的莫斯科,十二月。這一年冬天格外冷。
在一棟不起眼的赫魯曉夫樓裡,走廊盡頭一間公寓的房門被有節奏地敲響了。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確認了來人之後,門鏈被取下,一個四十來歲的蘇聯男人側身擠了進來。他穿著件厚重的皮大衣,領子豎得高高的,帽簷壓得很低,進了門才把帽子摘下來。高顴骨,深眼窩。
“周,你要的這些資料,太難搞了。”來人用俄語低聲說,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感,說話時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房門,把一隻大手提箱放到桌子上。
“尤其是國防委員會的會議記錄,你知道那個保密級別有多高嗎?如果不是檔案室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那個酒鬼實在缺錢。。。。”
“他缺的不是錢,是伏特加。”對面的中國人笑了笑。
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和一張對摺的紙條,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這個地址,有他想要的伏特加,夠他喝三個月,都是最好的伏特加。你的東西也在裡面。順便告訴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以後想喝酒了就把東西放進這間公寓,酒自然會出現。”
薩沙盯著紙條上寫的地址看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把它拿起來,摺好,塞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多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紙條的位置夠不夠安全。
周援朝把手提箱開啟一條縫,透過昏黃的燈光,看了一眼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檔案袋,又合上了。
他把手從箱子上收回來,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蘇聯男人:“薩沙,很快你就能和家人享受到巴黎的春天了。”
蘇聯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笑得很輕,但肩膀抖得厲害。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來,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臉。等他放下手的時候,眼眶有點發紅。
“巴黎的春天。”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詞。
周援朝也在笑,屬於我們的春天也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