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剛才熊光明略微一使勁,安德烈就覺出差距了。
媽的,怎麼感覺越差越遠呢,當初從中國走的時候自己多少還能撕巴撕巴,雖然沒希望贏,但全力防守的話,應該能堅持一分鐘吧?
後來日本碰上了,熊光明也是拿出槍來他才慫的,但真動起手來,他琢磨著自己怎麼也能掙扎幾下,不至於被秒。現在怎麼感覺自己啥也不是了呢?他兩隻手掰人家一隻手,紋絲不動,感覺攥石頭上一樣。這感覺不太美妙,像一個拳王發現自己連當對手的陪練都不夠格一樣。
熊光明看著他的表情,笑了。那笑容在安德烈眼裡極其欠揍,但熊光明接下來的話更欠揍。
“呵呵,安德烈,看出來了嗎?這就是中國武術的厲害之處。馬道長九十多歲了,信不信最多三下讓你躺地上讀秒。”
安德烈手在桌子下面活動著發麻的右手,臭著臉低頭喝茶也不吱聲。這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只能拿茶水往下順。
此時後院傳來斯維特撕心裂肺的喊聲,是那種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的嘶吼。
伊萬兩口子一哆嗦,下意識就要站起來。
讓熊光明給按住了:“沒事,你們可欠了馬道長大恩情了,也是見到這小子高興,才願意下這個功夫。可惜我水平不夠,要不我就能幫他疏通經絡,也不用麻煩師父了。”
後院裡的慘叫聲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嚷嚷了二十分鐘聲音才小,又過了幾分鐘沒動靜了,熊光明放下茶杯,起身往後院走。哎,這孩子可享大福了。
正好馬道長開門出來,腦袋冒著熱氣,一縷一縷的從頭髮絲裡升起來,熊光明緊走兩步,攥著師父的手腕,摸了幾秒鐘,一看問題不大這才放心。真氣走得急了點,經絡有點震盪,但以師父的底子,打坐調息幾天就能恢復。九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猛。
馬道長擺了擺手,自己把氣喘勻了:“無妨!託大了,炁用猛了。這兩天得多打坐了,這不耽誤下棋嗎。”
熊光明遞過來一根老山參,一拃來長,蘆頭緊實,鬚子完整,皮色金黃裡透著一層暗紅。
“您先拿著嚼,好好補補。”
馬道長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掄起參鬚子就敲在熊光明腦袋上,啪的一聲脆響。
“我甚麼歲數了,還嚼的動嗎!”
“您打我幹嘛,我也不小了,讓外人看見多不好。鬚子您總嚼的動吧,先咂摸味,回頭我拿菜刀切成片咱泡水喝。不是我說您,家裡不少補品,您沒事也吃點。”
老道哼了一聲,薅下一根鬚子慢慢嚼著回屋了。
安德烈說實話比伊萬還激動,現在斯維特就是蘇聯的排面,以現在的競技狀態,保守的說再當三年拳王沒問題。老道的手段他是清楚的,這下穩了。
熊光明看出他的小心思了,點上一根菸,透過煙霧看著安德烈:“這些年跟你學的都廢了,教的都甚麼玩意兒呀!對了,小心美國人的手段,盯緊點,別讓孩子著了道。”
說這些那就是安德烈擅長的了,嘴一撇:“放心吧,你是不是忘記我本職工作了。不過~我教的哪裡不對嗎?都是看你錄影學的,我就是這麼教的!再結合我們拳擊的打法,效果很好啊。”
“嘖,怪我,當初講的不夠細,步伐這方面回頭我再指導指導。”
當初一股腦全塞給了安德烈,導致他很多東西理解的不夠透徹,再結合自身,教的斯維特是真猛,靈活性相對差一些。
蘇聯拳擊還是相當有特點的,比較注重用腦子打拳,講究的是以直拳,尤其是刺拳為主,善於控制距離,避免近身纏鬥 ?。透過穿梭式移動與鐘擺步法?,以靈活、放鬆的步法調動對手,實現打完就走,保持安全距離並製造反擊機會。
強調“先讀後打”,透過騙步、肩晃誘使對手出拳後再反擊。尤其是在移動中,後撤或橫向時發動攻擊非常有特點。總結就是高效、低耗、高戰術性。斯維特步伐都用在了進攻上,甚麼調動,後撤,防守反擊,沒必要,莽就完了,從頭到尾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
這套打法在蘇聯體系裡屬於異類中的異類,完全是安德烈按照熊光明當年錄影裡的那些東西,再結合自己的理解硬生生捏出來的。
“嘖,怪我。”熊光明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懊悔,主要當時他就會這些,不得說安德烈理解的還算透徹。
“當初講得不夠細。步伐這方面,回頭我再指導指導。”
安德烈看著他,眼神幽怨得像被渣男上下玩弄後被拋棄的姑娘。你當初講得不夠細?你丫當初壓根就沒打算把我教會吧?
熊光明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乾咳了一聲:“你也不看看你當初甚麼身份。能教你這些就不錯了,誰知道你還恬不知恥地教孩子。”
這話戳到安德烈肺管子上了,甚麼叫恬不知恥?他張嘴就要反駁,但熊光明已經站起來了,根本不給他無能狂怒的機會。
“趁著還沒吃飯,咱倆說點正事,別一會兒喝多了沒法聊了。”熊光明撣了撣褲腿上不存在的灰,語氣從玩笑變成了正式。
他看著熊光明的表情,知道接下來要談的事不小。他冷笑了一聲,心想喝酒?跟純血斯拉夫人比喝酒?你也就欺負欺負伊萬那個小矮子。
他知道熊光明能喝,可自己豈是浪得虛名之輩?曾經在酒桌上放倒三個西伯利亞獵熊漢子的存在,熊光明這點酒量,根本不放在眼裡。
但正事還是要聽的。
兩個人進了屋,熊光明把門帶上,沒套話,也沒鋪墊,直接就嘮乾的。
“安德烈,你和克格勃關係如何?”
安德烈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反問到:“你想幹嘛?你的問題有些敏感了,格魯烏和克格勃的關係如何,我不信你沒有這方面的資料。”
格魯烏,蘇聯軍事情報總局,安德烈真正的東家。克格勃,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負責情報和秘密警察工作。兩個機構之間的明爭暗鬥,是蘇聯情報系統內部公開的秘密。熊光明問他“你和KGB關係如何”,這個問題本身就帶著刺,他一個格魯烏的人,跟克格勃能有甚麼好關係?
熊光明在他對面坐下來,示意他別緊張:“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你和克格勃的關係,私人關係。我很好奇,你們格魯烏專注於?軍事情報,可你乾的活怎麼一點都不搭邊呢,滿世界的轉悠,這些年得到過甚麼有價值的情報嗎?”
安德烈輕蔑地笑了一下。他幹了一輩子情報工作,這種套話的伎倆他見得太多了。先質疑你的能力,激你開口,然後從你的辯解裡撈出有用的東西。老套路,一點新意都沒有,簡直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裡面涉及的問題就多了,別想套我的話!請說出你的目的。”
熊光明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笑了:“好吧好吧,我直接說了。克格勃裡面有一個叫京子的,我很看好他。能否幫我帶去我的友誼?”
安德烈眨巴著眼睛,等了半天,熊光明沒有再說話。
“就這?”安德烈終於忍不住了。
“因為甚麼就幫你帶句話?總有個原因吧。你知道克格勃裡多少人嗎?就給我個人名,你以為找個人這麼簡單,隨便打聽?還‘帶去我的友誼’,你想和克格勃情報人員建立友誼~~”
他越說越覺得荒唐,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讓我這個格魯烏去幹這活?都不藏著掖著了?像話嗎像話嗎像話嗎!”
熊光明沒接茬,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安德烈罵完了,發現對方毫無反應,反而冷靜下來了。他沒說話,直勾勾地看著熊光明,等他繼續。
熊光明聲音很輕,像嘮家常一樣:“在關鍵時刻我可以給與他一些幫助甚至建議,比如~~問鼎至高。”
安德烈笑了,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他想了一圈克格勃的高層,蘇共中央政治局的那幾位,部長會議的那幾位,軍方的幾個大佬,沒有一個叫京子的。克格勃裡稍微有點頭臉的人物他都認識,至少知道名字。京子?這他媽是哪來的小角色?
熊光明,一箇中國人,身處高位,手握重權,萬里迢迢託他給克格勃裡的一個小人物帶話,說甚麼“問鼎至高”。真他媽幽默,後半輩子可以指望這個笑話活著了。
笑夠了,擦了擦眼淚,緩了緩心神說:“好!我答應你,哈哈哈!我能打聽一下,你總不會就是單純的想插手我們的政治吧?就算想插手,應該找蘇共中央政治局的那些人。找一個克格勃裡的小人物~~”
他實在忍不住又笑了一聲:“不方便說也沒關係。哈哈哈!”
熊光明也陪著他笑,一個笑得前仰後合,一個笑得溫文爾雅。
等兩個人都笑夠了,笑聲同時停止。
熊光明動了。
他探身一把鎖住安德烈的右臂,猛地一擰一帶。安德烈只覺得天旋地轉,後背重重砸在地板上,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一聲悶響。他的第一反應是掙扎,腰腹發力,試圖翻身,試圖用手肘撐地,試圖做任何能讓他從地面上起來的事情。
熊光明鎖住他胳膊讓他趴在地上,膝蓋死死的壓住他後腰,一隻手按在他後腦勺上,把他整張臉壓在地板上。安德烈的脖子、肩膀、後背,每一塊肌肉都在對抗,臉上青筋暴起,但他的臉紋絲不動地貼著冰涼的地面。
“你們就快要完蛋了。”
熊光明的聲音平靜。
“按我說的去辦就可以了。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安德烈的呼吸像風箱一樣粗重,胸腔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起伏。
“還有,我的條件很簡單。”熊光明的手沒有鬆開,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開放圖們江入海口。1999年。”
圖們江入海口,中國東北通往日本海的唯一通道,被蘇聯和朝鮮死死掐住的那十幾公里。吉林省的版圖離日本海近在咫尺,卻是一個沒有海岸線的內陸省。安德烈不是搞政治的,但他知道這個地方對中國意味著甚麼。
熊光明的手又加了一分力:“別忘了我的身份,我能做的事情很多。”
安德烈玩命的掙扎,依舊徒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屈辱過。他的四肢能活動,他的肌肉還有力量,但他就是翻不了身。他沒少跟伊萬角力,伊萬的力量是大開大合的,像熊,他依舊有反抗的機會。
但現在感覺背卡住了一樣,有力使不上。最討厭這幫玩摔跤的了,都是牲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幾秒,也可能是一分鐘,他感覺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熊光明鬆開了手。
他把安德烈從地上拉起來,動作溫柔體貼,甚至還伸手幫安德烈整理了一下被壓皺的衣領,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安德烈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缺氧還是憤怒。
“是不是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苦修都白廢了?”熊光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不是在嘲諷,是真的在問,嗯~那種帶著關心的語氣,彷彿一位長輩。
“他喜歡摔跤。我覺得他可以和斯維特成為朋友。”
安德烈知道他指的是誰。京子。
“安德烈,你是明白人。”熊光明整理完他的衣領,又坐了回去,認真的看著他。
“能獲得我的友誼,你要感恩。能為我做事,是你的榮幸。”
安德烈的手在發抖,不是怕的,是氣的。拳頭攥得嘎嘣響,指關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四道白印。恥辱!莫大的恥辱!
想他安德烈,格魯烏功勳情報員,三屆奧運會冠軍,沙皇時代延續至今的古老家族的後裔,被一箇中國人按在地板上,像被一隻老虎按住的狗一樣。
而他毫無辦法,每次見熊光明都是這樣。每一次都被碾壓,每一次的差距都比上一次更大。
“聽說你的家族從沙皇時期一直延續到現在,甚至和斯大林關係莫逆,這些年不太好過吧?你想恢復先祖的榮耀和權勢,作為家族的殉道者是不是內心倍感失落?機會,就在眼前。抓住了,你家族的那些子侄會對你頂禮膜拜。記住我的話,我不希望第三個人知道今天發生的事。”
安德烈不抖了,聰明的智商又佔領高地了。熊光明這點沒說錯,赫魯曉夫時期被打壓過,熬到勃列日涅夫上臺好不容易緩過來一點,又因為站錯了隊被邊緣化。在蘇聯這種地方,沒有靠山就是案板上的肉。
這些年,家族一步一步走向衰敗。他的子侄們在體制內混得不上不下,在軍隊裡升不上去,在地方上被人排擠,但他甚麼都做不了。
家族裡的小輩依舊對他崇敬有加,但眼裡的那些期待感讓他夜不能寐。那個曾經扛著家族希望的人~老了,廢了,名聲並沒有換來任何實質性的資源。下一代依舊看不出誰能超越他,肩負起家族振興的希望。
熊光明點上一根菸,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別不服,我要是用拳頭的話,你倒下的更快。”
說完起身轉身走向門口,背對著他:“好好想想我是怎麼走到這個位置的。”
他拉開門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不是很詫異?甚麼都沒調查到吧。”
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陽光湧進來,把熊光明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呵呵~~你只要按我說的辦即可,不用你出賣國家,反而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就找我的秘書要一個聯絡方式。”
門完全開啟了,陽光鋪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門在安德烈面前輕輕合上。
他一個人站在屋子中央,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拳頭慢慢鬆開了,又慢慢攥緊。鬆開了,又攥緊。。。。
最後他的手垂下來,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安德烈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被熊光明捏過的地方還隱隱發麻,骨頭縫裡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酸脹感。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暗自嘆息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