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維特比伊萬還興奮:“熊叔,您真看了我跟泰森那場?”
“看了。”熊光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斯維特聞言高興壞了,一拍大腿,整個人都蹦了起來:“丫~不靈!竄得快也沒用,就那三板斧。不過是真抗揍,打的我都累了,第七回合才放躺他。我第六回合有一拳結結實實砸他腦袋上了,換別人早趴了,丫晃了兩下又站穩了。安德烈說的沒錯,不能讓丫歇著,他體力消耗比我大,就得追著打。”
泰森要是知道了得哭,咱倆到底誰抗揍啊,我腦袋挨一拳嗡嗡的,你挨一拳接著攆著我捶,你他媽腦袋焊死在脖子上了吧!
“後來我看錄影回放,第七回合他肋叉子捱了我一記狠的之後,跪地上那表情~~不是疼的,是委屈的。”
熊光明聽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給泰森打岔氣了可還行。。。。
這小子底子打的是真不錯,當初老道也下工夫了,知道熊光明想從伊萬這裡套點東西出來,誰知道兩國說崩就崩啊。後來沒少叨嘮賠大了。
熊光明沒敢說,賺大發了好不好。伊萬留下來的資料,如果這些東西被蘇聯發現,那他這輩子就完了。
斯維特現在是拳王,跟老道當初給他開了龍脊有很大關係。別看這趟來的低調,那可是世界巨星級的選手,拳擊這玩意兒,在80年代中國體育圈裡逐漸火熱,但還不算主流,但斯維特是個例外。主要是這小子接受採訪的時候,一句俄語味的英語,完事還用中文翻譯一遍。。。。
蘇聯雖然已經不是老大哥了,但中蘇之間那幾十年的糾葛,跟中美之間的恩怨完全是兩碼事。揍美國人還是挺喜聞樂見的。雖然有時候打的不是美國選手吧。
北京的夏天熱得像蒸籠,伊萬往陰涼地的馬紮上一坐,褲腿還往上提了提,搖著蒲扇,端起特供龍井喝了一口,舒服的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還是中國人民的日子好啊!
“光明,咱們晚上吃甚麼,火鍋怎麼樣。”
熊光明正從屋裡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聞言愣了一下。三伏天吃火鍋,也就他這個蘇聯老哥哥想得出來。不過老哥哥提要求了,必須滿足。他把西瓜放在石桌上,笑著點頭:“沒問題。吃火鍋必須配二鍋頭。烤串也安排上怎麼樣?”
伊萬眼睛亮了:“捷琳娜喜歡吃甜一點的菜,不辣的。”
熊光明哈哈一笑:“小李,都記下來了嗎。去打電話安排吧。”
安德烈也拿過蒲扇不停的扇著,身上呼呼冒汗,他是氣的,這趟白來了,就連心理上的仇都報不了啦。
現在回想起來,安德烈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當初就該把熊光明按在日本!自己的信仰還是不夠堅定,當時的確是怕了。誰知道熊光明會成長到這種地步?當時自己要是狠狠心~~可能,大概,沒準,應該死不了吧?結果一直到現在,熊光明連正眼都沒給他幾個。
熊光明可沒心思搭理這老小子,一邊鬱悶去,你自己甚麼身份不知道嗎?能靠近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
正聊著呢,馬道長回來了。
老道自己說今年九十多了,具體多少,他說不記得了。。。。走道不拄拐,腰板溜直,一頭白髮在腦後挽了個髻,插著根木簪子。
邁過門檻的時候腳步輕快,臉上掛著一種志得意滿的表情,熊光明一看,準是下棋又贏了,還是大贏特贏那種。
他可是附近有名的老神仙,偶爾給誰家孩子捏捏胳膊腿,開副湯藥調理調理,日子過得平淡自在。自從少林寺上映之後,一切都變了。
這電影有多火呢,當年內地一毛錢一張票,賣了1.6億,更是席捲亞洲市場。若按現代票價估算,其票房價值相當於數百億元人民幣 。???
全國上下忽然冒出來無數想學功夫的年輕人。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說“後海那邊下棋的老神仙,會真功夫”,於是拜師的呼呼啦啦全來了。
馬道長一開始還挺高興,捋著鬍子心想,總算有人識貨了,看出貧道是世外高人了?他煞有其事地點撥了幾個看著順眼的苗子,教了點正經東西,站樁、吐納、基礎拳架,實實在在的真功夫。
然後名氣更大了,再一瞭解~~差點給馬道長鼻子氣歪了。就那幫禿驢,有個毛的本事!還~還少林七十二絕技,無量我的佛!來來來,把全國有真能耐的和尚都攏攏歸歸堆兒,我要一次打十個!
合著這幫小子不是衝他馬道長來的,是找不見和尚,拿他這個老道湊合事呢。堂堂道門正宗,成了少林寺的平替。
給馬道長氣的,愣是好幾天都不去下棋了。丈母孃以為病了呢,還挺擔心,桑老蔫一撇嘴,問媳婦,你知道大鵝怎麼叫不?然後他一禮拜沒上桌吃過飯,都是蹲門檻上吃的。。。。
熊光明聽說了這事,特意回來了一趟勸了勸,老道算是氣順了不少。之後就教大家點運氣養生的法門,先練二十年,到時候自然就能打人了,招式一點不教。
至於那些不死心的,想學?想學去遼寧本溪縣找他幾個徒弟去。
之前老道隔段時間就回去一趟看看,結果發現這幾個徒弟種地種上癮了,給老道氣的差點原地羽化。
他那幾個徒弟,一個個膀大腰圓,紅光滿面。苞米、大豆、高粱,一壟一壟伺候得那叫一個精細,自己小道觀裡養著雞鴨鵝狗豬,那小日子過得。。。。
老道站在地頭,看著這幾個貨蹲在田埂上抽菸嘮嗑,手上老繭比練拳的時候還厚,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滿足。
見他來了,一個個高興壞了,帶著老道在地裡轉,還給他講種地要領。
馬道長撂下一句話就回去了:“我明年還來,誰要是沒長進,都他媽給道爺滾回山裡伺候祖師爺去。”
幾個徒弟愣在地頭,半晌沒敢動彈。後來據村民說,那幾位道長從那天起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天不亮就起來站樁,練完了再下地,地裡的活愣是一點沒耽誤。
武當山那邊也來過人。論輩分,得管馬道長叫聲師叔祖。來的道士本來是想尋訪師叔祖的道場,參學問道,結果一住下就不想走了。
這日子過得也忒好了!
比山上可強太多了,種地就不說了。清規戒律,早課晚課,粗茶淡飯,就沒吃飽過,攢點錢得精打細算著花,頭些年還提心吊膽的。
可到了本溪縣這幾個師兄這兒~~好傢伙,吃喝不愁,有酒有肉,除了冬天冷點沒別的毛病。一上凍地裡也沒甚麼活了,每天做完功課就擱屋裡待著,喝酒,吃肉,吹牛逼。隔三差五還殺頭豬,村裡有個紅白喜事過去幫忙,還能蹭一頓好的,坐席面上跟村長書記一桌,那排面。
道士也是人。道士也想過好日子。
從那以後,武當山時不時就有道士下山到這邊“雲遊”,而且時間掐得特別準,農忙的時候格外多。來了也不白吃白住,擼起袖子就下地幹活。那身手,那效率,村民想搭把手都插不上。
關鍵老道這幾個徒弟在縣裡排面可不小,就連那幾年最鬧騰的時候,下來的幹部還想折騰折騰這幾位,當天晚上就被敲了悶棍,套著麻袋揍了一頓,第二天早上在縣界外的路邊醒過來,鼻青臉腫,都不知道誰打的,後來再也沒人來找過麻煩。
開玩笑呢,這幾個老道怎麼殘廢的?當初打鬼子的事就不提了。
就說現在,縣裡的配件廠哪來的?憑啥咱們這能造三蹦子還有拖拉機?“車輛資料收集點”是怎麼回事?你們他媽心裡沒點數?!周邊誰不眼紅,那都是馬道長的面子!縣長講話了,給個市長都不換。
給一悶棍挨頓揍,那都是為了你們好,信不信你早上封的道觀,晚上就得癱炕上起不來,享這幫道士好的人家多了去了!
就他北京的徒弟隨便遞一句話,有的是人願意下場。那悶棍是教訓,也是保護。真讓人把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的可不是道士。
老道知道這幾個今天來,但這麼多年沒見了,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時,他的腳步停了一瞬。掃了其他人一眼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不在意了,上下打量著斯維特。
斯維特更是一哆嗦,全身汗毛都立起來了,童年陰影太重了,時隔這麼多年,依然記得。老道那時候給他開脈可是下了大功夫,這小子也是疼的死去活來。別看當時歲數小,那是一生的夢魘。
當時膝蓋發軟,一個沒站住就跪了,老道眼睛微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一把拽過斯維特的手腕子,三根手指搭在脈上,閉上了眼睛。
“丹爐身內,汞鉛久滯,雲衢粗顯而淤為寒潭,濁流盤踞,真氣難行。幸得根骨若古松,盤虯臥龍,堪載道基。待醍醐灌頂,霹靂鑿川之日,便是銀河落九天、周身通泰之時。此謂形阻而神未衰,體錮而元尚固,修者當候天時,引罡風掃霾,則仙基初成矣。”
然後又看向熊光明:“這小黃毛~~怎麼長大了沒這麼黃了,練的不賴,筋骨打熬的可圈可點,就是糙了點,可惜了。”
熊光明趕緊接過老道的茶壺,示意美珠換壺新的。
“師父,這還不是您當初底子打的好,怎麼樣?回國後一直沒斷了練,現在在美國打拳呢,就是拳擊。那一年掙的錢能買咱一趟衚衕還帶拐彎的。”
“嚯~~美國人錢這麼好掙呢?!來小子,還聽的懂中國話嗎?聽得懂就跟我走。”
道長轉身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懷念:“我記得你小時候嘴皮子挺溜的,一張嘴叭叭的。現在呢?啞巴了?”
斯維特臉色刷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求救似的看向捷琳娜,眼神可憐巴巴的,跟當年那個被老道拎進屋裡開脈的小孩一模一樣。
捷琳娜張了張嘴,還沒說話,熊光明就擺了擺手,意思是~~去吧,這事你媽做不了主。
斯維特認命了。他拖著兩條腿跟在老道身後往後院走,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後背的T恤洇出一大片深色。走到後門口的時候,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那眼神,像戰士即將衝鋒,像囚徒走向刑場,悲壯而決絕。
伊萬是個心大的,眨了眨眼睛,問熊光明:“剛才馬道長說的是甚麼意思?”
安德烈立刻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耳朵支稜得更直了。他確實沒聽懂,但他非常想知道。
這小子還說自己退休了,中文可一直沒放下。
熊光明端起美珠剛換的新茶,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哦。說他經脈不通暢。”
伊萬等著下文,等了半天,發現熊光明沒有繼續的意思了。
“就這?”
“還好體格子不錯,要不身體早晚得出事。”熊光明補充了一句,然後又喝了一口茶。
伊萬和安德烈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臉上寫滿了同一個疑問~~剛才那一大段,翻譯成現代漢語就這麼簡單?那~那些甚麼“丹爐”“雲衢”“銀河落九天”呢?那些呢?都讓你吃了?
安德烈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剛才那個~~是古文吧?古漢語對吧!”
熊光明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你丫連古文都知道,學得挺深啊。
“這都不重要,你們知道甚麼意思就行了。馬道長這次給他疏通完之後,回頭再教他一個養生調氣的法門,再當十年拳王沒問題。”熊光明把茶杯放下,語氣輕描淡寫。
安德烈撇撇嘴,我當初三屆奧運會冠軍,打遍世界無敵手,呃~~中國選手除外。從來沒練過甚麼養生調氣,耽誤他牛逼了嗎?!
熊光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然後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微微彎曲。
“來,握握手。”
安德烈愣了一下:“甚麼?”
“使勁。”熊光明的手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我看看你老沒老。”
安德烈的嘴角抽了一下。瞧不起誰呢?
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扔,伸出右手,握住了熊光明的手掌。兩隻手交握的一瞬間,安德烈的手背青筋暴起,前臂的肌肉像擰緊的鋼纜一樣鼓了起來。然後是左手也加上去了,兩隻手同時發力,指關節捏得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肩膀微微顫抖。
熊光明的手紋絲不動。不是幾乎不動,是完全不動。甚至連他端著茶杯的左手都沒有放下來,茶水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安德烈鬆開了手,甩了甩胳膊,大口大口喘氣。
周邊的警衛都傻了,聽說這位練過,沒想到這麼厲害。來的這幾個蘇聯人可都是做過背調的,安德烈更是重中之重,別看六十了,那體格子一點都沒垮,襯衫底下全是一稜子一稜子的腱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