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他聲音沙啞。
“你說,如果~~如果我們錯了呢?”
徐傑愣住了,不明白熊光明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如果這一切只是巧合,根本沒有災難,我們折騰了七十萬人,浪費了國家資源,影響了生產。。。。”熊光明又吸了一口煙。
“我會被撤職,你會被調查。我們都會成為笑話。”
“那你為甚麼還要做?”徐傑問。
熊光明沉默了很久,久到煙都快燒到手指。
他輕聲說:“因為如果對了,哪怕只對一點點,能多救一個人,就值得。”
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回去吧。再堅持堅持,不能鬆勁。”
凌晨一點四十分。
最壞的報告來了。
這次是工作組直接透過軍用專線打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熊局長!地光!豐潤、玉田、遷安三個方向同時觀測到地光現象!持續時間三到五分鐘!還有,我們設在郊外的次聲波儀,記錄到持續的低頻脈衝,頻率和振幅都在快速上升!這~~這和海城災前最後六小時的模式幾乎一致!”
熊光明閉上眼睛。
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對著話筒說:“你聽好,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人,全部撤離觀測點,到最近的疏散集合區去。這是命令。”
“可是監測。。。。”
“監測已經不需要了。”熊光明睜開眼,眼裡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現在,保命要緊。”
掛掉電話,他轉身面對指揮部裡所有看著他的人。
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同志們,接最新科學監測報告,鳳凰城地區發生強破壞性災難的風險已上升到最高階別。但我強調,這只是科學風險研判,不是預報。我們必須按照最壞情況做準備。”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人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現在,我命令:第一,全市所有醫院急診部、手術室,立即進入24小時戰備狀態;第二,消防、公安、民兵所有機動力量,人員在車中待命;第三,物資儲備庫全面開放,擔架、繃帶、止血藥、飲用水,按預案分發到各疏散點。”
一位年輕的女辦事員突然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啜泣。
“哭甚麼?”熊光明看著她,語氣竟出奇地溫和。
“我們做的所有準備,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他走到電臺前,親自調整頻率:“各疏散點注意,各疏散點注意。我是中央工作組組長熊光明。現在通報:根據最新研判,演練可能模擬最高階別災情。請各點負責人組織群眾,進行防震避險動作實地演練。重複,這不是真正的災害預警,這是演練的一部分。但請所有人認真對待。”
凌晨兩點十五分,徐傑完成了最後一次全市統計。
“光明~!!”他的聲音帶著哽咽。
“目前~~目前在冊應疏散人員七十一萬四千人,實際到達疏散點六十二萬八千人。還有~~還有八萬六千人,要麼聯絡不上,要麼拒絕撤離。”
八萬六千人。
熊光明點點頭,甚麼也沒說。他知道,這已經是極限。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即時通訊的年代,在那個許多人根本不相信科學的年代,六十二萬人願意在深夜離開家,已經是個奇蹟。
熊光明沒有回答,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點,每個點代表一個疏散集合區,理論上可以容納周邊居民。
理論上。
實際上呢?那些沒有出來的老人孩子呢?那些在工廠值夜班的工人呢?還有。。。。
徐傑接到一個令他心碎的彙報,路南區一片老胡同裡,有十幾戶老人堅決不出門,街道幹部怎麼勸都沒用。最後民警破門而入,發現老人們聚在一起,說“要死也死在自己家裡”。
徐傑聲音嘶啞的吼道:“綁,也得給我綁出來!就說有敵特破壞的緊急情報,必須撤離。”
凌晨兩點五十分。
指揮部裡,長時間的恐慌,讓許多人開始出現生理性的緊張反應~~有人不停喝水,有人頻繁去廁所,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打桌面。
地下的通風系統似乎也受到了影響,送風變得不穩定,時大時小。
突然,燈光閃爍了一下。
雖然只有不到一秒,但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電壓不穩吧。”有人說,但聲音裡的不確定誰都聽得出來。
電臺裡不時傳來各區縣的彙報:
“東礦區一切正常。”
“豐潤縣報告,部分群眾要求回家,正在做工作。”
“灤縣詢問演練何時結束。。。。”
凌晨三點零四十二分。
他緊緊的抓住桌子,默默閉上眼睛。
首先失去的是聲音,不是寂靜,而是所有聲音都被一種更巨大的聲響吞沒。那聲音從地心深處傳來,像億萬面巨鼓同時擂響,像整個天空塌陷。
然後才是震動,不是搖晃,是猛烈的、狂暴的、上下左右的撕扯。大地不再是堅實的依託,而是變成狂暴海洋上的一片舢板。
新華廣場的水泥地面像波浪一樣起伏,裂開一道道猙獰的口子。廣場周邊的建築~~郵電大樓、百貨商店、電影院開始扭曲、傾斜。磚石如雨點般墜落,玻璃粉碎的巨響混在更大的轟鳴中,房子像積木一樣坍塌、碎裂,城區在幾秒鐘內就化為廢墟。
指揮部裡,燈光徹底熄滅,應急燈亮起。所有人下意識去抓附近的固定物,感受著整個地下工事在呻吟、在扭曲。頭頂傳來鋼筋混凝土開裂的恐怖聲響,灰塵簌簌落下。
震動漸漸減弱,變成餘波。最後,大地重新恢復靜止,一種死寂的、恐怖的靜止。
應急燈的光線下,指揮部裡的人們緩緩抬起頭,彼此對視,每個人臉上都是灰塵和震驚。
熊光明第一個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衝到通訊裝置前,指示燈微弱地閃爍著。
“各觀測點報告!各疏散點報告!”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
沒有回應,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他重複,聲音劈了,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各觀測點報告!各疏散點報告!”
三秒鐘,五秒鐘,十秒鐘。。。。在死寂中,這十幾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電臺裡傳來第一個聲音,是路北區疏散點的通訊員,年輕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這是路北區~~新華廣場,建築全塌了~~但我們~~我們的人在廣場中央,還活著~~好多人活著!!!”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聲音炸裂般湧出。
“路南區報告!老城區全毀了!但我們疏散出來的群眾在空地上,傷亡情況正在統計!”
“開灤礦區報告!家屬樓全倒了!但操場上的礦工和家屬~~活著,都活著!!”
“豐潤縣報告。。。。”
“灤縣報告。。。。”
每一個“但是”後面,都意味著無數條生命的倖存。
熊光明閉上眼睛,兩行熱淚混著灰塵滾落。
“啟動一級應急預案!”他抹了把臉,聲音恢復了力量。
他轉身面對指揮部,所有人都站起來了,雖然灰頭土臉,有人臉上帶血,但都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