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揮部裡安靜得可怕。通風管的嗡鳴聲被無限放大,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徐傑感到口乾舌燥,手心的汗溼透了筆記本的邊緣。他看了看熊光明,老友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不是在默數,而是在無聲地說著甚麼。
九點整。
“拉響警報。”熊光明睜開眼,眼裡沒有任何情緒。
命令透過專線電話傳達到各個警報點,三秒鐘後,低沉淒厲的防空警報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像無數只巨獸在夜空下嘶吼。
警報聲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新華廣場上,已經聚集的三萬多名群眾在幹部指揮下,按街道編隊坐下。有人抱怨,有人說笑,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開灤礦區的操場上,有人罵罵咧咧地扇著蚊子:“這他孃的要折騰到啥時候!”
身邊的空地上,已經坐滿了整個家屬院的男女老少。
老城區的巷子裡,有民警和街道人員,帶著民兵挨家挨戶的檢查。
醫院裡,所有能移動的病人都被轉移到了院子裡臨時搭起的帳篷。院長看著病房樓裡那些無法移動的重症患者,咬了咬牙:“抬,也得抬下去!”
火車站、汽車站,所有夜間車次暫停,旅客被引導到站前廣場。
警報聲停歇的瞬間,全市的廣播喇叭同時響起:“全體市民請注意,演練現在開始。請留在指定疏散區域,不得隨意走動。。。。”
時間滑向深夜。
十一點,大部分疏散點的群眾開始睏倦。孩子們趴在父母懷裡睡著了,老人們裹著帶來的薄被打盹。基層幹部們在人群中小聲的做著工作,一遍遍解釋:“再堅持堅持,演練可能持續到凌晨。”
指揮部裡,氣氛越來越凝重。
工作組從監測點打來電話,聲音發顫:“領導,所有儀器資料都在異常飆升。地電、地磁、地下水~~已經超出了正常波動範圍。”
“具體時間能判斷嗎?”熊光明問。
“做不到那麼精確,但~~應該就在這幾小時內!”
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指揮部裡的掛鐘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重錘。大多數人已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但沒人敢閤眼,不僅因為熊光明那張鐵青的臉,更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正隨著夜色加深而瀰漫。
十一點二十三分,第一份異常報告送來了。
是手寫的,字跡潦草,來自陡河水庫觀測站:“水位異常下降17厘米,超出正常波動範圍五倍。壩體微應變儀資料異常,建議專家複核。”
報告傳到熊光明手裡時,他只是掃了一眼,便遞給身後的技術組:“歸檔。”
“熊局長~”主管水利的副市長站起身,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
“這個資料~~很不正常。要不要派人去現場核查?”
熊光明頭也不抬:“核查甚麼?現在是演練期間,所有人力都要保障群眾疏散。資料異常就異常,明天再說。”
這位副市長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旁邊有人小聲嘀咕:“官僚。。。。”
緊接著老胡的徒弟滿頭大汗的跑了進來,從兜裡摸出一張汗津津的紙條交給熊光明。
“此地龍脈驟然翻湧,地氣逆行沖天,土星晦暗,地軸傾搖。觀山形將崩,察水脈欲沸,乾坤二氣激盪於地戶之下,此乃大劫之兆。”
“你爹說大概甚麼時候了嗎?”熊光明把水杯遞給他。
一口氣喝完才算喘勻這口氣,擦了擦嘴說:“最遲一日,最早~6個小時內。”
操,民間出高人啊!
十一點四十七分,第二份。
這次是地震辦公室的緊急專線。接電話的年輕辦事員聽著聽著,臉色開始發白:“是。。。。是。。。。明白了。”
他放下電話,聲音發顫:“領導,災難臺監測到~~凌晨一點至今,鳳凰城及周邊已記錄到四十七次微震,最大震級2.3級。頻次是日常背景值的二十倍以上。”
指揮部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微震群!!!”有人喃喃道。
“海城之前。。。。”
在場所有懂行的人,後背都滲出了冷汗。
“之前甚麼?”熊光明突然提高音量,目光如刀掃過全場。
“微震就是微震!華北地區地質活動本來就不穩定,有甚麼大驚小怪的?繼續工作!”
但他抓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已經握得發白。
凌晨零點十九分,第三份報告送來,一名工作組的人員渾身溼透的衝進指揮部,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牛皮紙袋。
他聲音嘶啞,雨水和汗水順著下巴滴落:“領導,地磁、地電、地下水化學成分~~全部異常!而且不是區域性,是整個鳳凰城斷裂帶沿線!”
他從紙袋裡抽出曲線圖,手在顫抖:“您看,這是過去三小時的地電阻率曲線,下降幅度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五,這在國際上都是明確的大災前兆指標!還有,這是豐南、灤縣、遵化三個觀測點的同步資料,異常是區域性的。。。。”
“夠了。”熊光明打斷他,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曲線。
這位組員不顧一切地繼續說:“動物行為觀測點記錄到,百分之八十的實驗動物出現明顯應激反應。另外,我們設在郊區的三口深井,水溫在六小時內上升了2攝氏度,這不可能用常規水文變化解釋。。。。”
“我說,夠了!”熊光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倒,茶水在圖紙上洇開一片。
指揮部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他。
熊光明緩緩站起身,走到方平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要讓這裡所有人都恐慌嗎?”
這位工作組的組員愣住了。
熊光明提高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腔調:“資料我收到了,繼續監測。但現在,你的任務是回到崗位,而不是在這裡散佈緊張情緒。明白嗎?”
“可是。。。。”
“執行命令。”
眾人深深看了熊光明一眼,那眼神裡有困惑、有憤怒,有人想說話,但看到了熊光明眼底深處某種近乎絕望的堅持,又閉上了嘴。
指揮部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熊光明坐回主位,聲音平靜得可怕:“繼續工作,徐副市長,各疏散點人數清點完了嗎?”
徐傑深吸一口氣:“還在統計,目前彙總的是。。。。”
“我不要目前,我要確切數字。”熊光明盯著他。
“凌晨一點前,我要看到每個街道、每個廠礦的實到人數和應到人數對比。缺一個人,都要有書面說明!”
“是。”
凌晨零點五十分。
“我去透透氣,徐副市長陪我走走。”熊光明突然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徐傑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指揮部,來到地面連線口的臺階處。這裡沒有人,只有一盞昏黃的電燈。
熊光明掏出煙,手抖得三次才划著火柴。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