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轉向,駛向市中心。
六點半,熊光明在新華廣場下車。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市民,都是接到演練通知提前來的。看到車隊和領導,人群有些騷動。
熊光明走到臨時搭起的主席臺上,拿起擴音器,這個舉動又出乎所有人意料。
“鳳凰城的老鄉們,同志們!”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廣場。
“我是從北京來的熊光明。今天來這裡,是想看看咱們鳳凰城人民的精神面貌!”
人群安靜下來。
“我知道,有人對今晚的演練有意見,覺得耽誤休息,覺得沒必要。但我告訴你們,很有必要!蘇聯亡我之心不死,帝國主義隨時可能發動侵略戰爭!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教員教導我們,‘備戰、備荒、為人民’!今晚的演練,就是落實教員的最高指示!”
這番話的政治高度一下子拔得很高,原本還有些怨言的群眾,頓時嚴肅起來。
“我宣佈~~”熊光明提高聲音,
“今晚的演練,不僅市區要進行,周邊所有區縣同步進行!這是我作為中央工作組組長的決定!現在,各街道、各單位,通知下去,讓大家都做好準備!”
他轉身對身後的唐山幹部們說:“你們還愣著幹甚麼?執行命令!”
這一刻的熊光明,跋扈、專斷、不容置疑。在許多人眼中,他就是那種典型的“瞎指揮”領導。
但徐傑看著臺上那個身影,眼眶發熱,熊光明是在用這種蠻橫的方式,逼著鳳凰城完成一次史無前例的疏散。他在用他的政治生命,為這場演習背書,為可能的災難做準備。
熊光明抬頭看了看天色。夏日晝長,七點的天空還亮著,西邊有絢麗的晚霞。
他低頭看了看錶,19點07分。
距離那個時刻,還有不到八個小時。
晚上八點五十分,指揮部燈火通明。熊光明一意孤行,否決了徐傑關於將指揮部設在郊區開闊地的建議,堅持啟用了市人防地下指揮所。
“你們懂甚麼?”他當著一眾鳳凰城幹部的面,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這是國家投巨資修建的甲級人防工事,鋼筋混凝土結構,能防核爆衝擊!八級大災都不在話下,這裡各種設施齊全,是為了戰時準備的,不用這裡,難道在露天搭帳篷?那是兒戲!”
(知識點來了,鳳凰城大災難中,地下人防工程和地鐵系統基本保持完好,成為震後救援指揮和人員避難的可靠場所。位於地下的特性使其在災難中受到的搖晃幅度遠小於地面建築,且四周土體提供額外支撐,減少了水平位移。因此,當災難發生時,若無法及時撤離至空曠地帶,進入地下人防工程或結構堅固的地下停車場是相對安全的避險選擇。)
辦公樓下,70年挖的。
他踱步到巨大的鳳凰城地圖前,用指揮棒不耐煩地敲打著圖面:“這裡,還有這裡,防空警報點都確認過了嗎?我可告訴你們,要是九點整有任何一個點的警報沒響,負責人就地免職!”
徐傑站在一旁,看著老友這副跋扈到近乎醜陋的表演,心中五味雜陳。只有他知道,熊光明選擇地下工事,並非出於所謂的“安全考量”,而是這裡有著全市最完備的通訊系統和最堅固的結構,他必須確保在最後時刻,命令能傳達至每一個角落。
“熊主任~~”一位年長的副市長小心翼翼開口。
“按照人防條例,極端災害情況下,指揮系統應當分散佈置,避免一鍋端。。。。”
熊光明轉過身,斜眼看著對方,嘴角掛著譏誚的笑:“條例?最新條例是我參與修訂的!你知道甚麼叫極端災害嗎?戰爭才是極端災害!”
他這番強詞奪理讓在場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徐傑注意到,熊光明說話時,手指在背後微微顫抖,那是極度緊張的表現。
“還有啊~~”熊光明重新坐回主位,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令人生厭的官僚做派。
“等會兒演練開始後,我要看到每個疏散點的實時畫面。你們不是有十幾臺新買的攝像機嗎?全給我架起來!我要讓中央領導看看,鳳凰城的應急工作是怎麼做的!”
市委書記想跳起來給熊光明一個大逼兜。當時的中國,根本沒有實時影片傳輸技術,但沒人敢反駁。
徐傑適時解圍:“熊局長,攝像裝置已經在各主要疏散點就位,演練結束後我們會連夜剪輯成紀錄片,報送中央。”
“我要看實時的!”熊光明不依不饒。
“局長~~”秘書小李硬著頭皮提醒。
“技術條件確實。。。。”
“那就想辦法!”熊光明猛拍桌子:“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這就是鳳凰城的精神嗎?嗯?”
指揮部裡一片死寂,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所有鳳凰城幹部臉上都寫著隱忍和不滿,這位從北京來的領導,不僅外行,而且蠻橫,簡直是把鳳凰城當成他表演政績的舞臺。
小升初沒升上去,你他媽小畜生吧!狗東西這些年見多了,像熊光明這麼狗的還是第一次見。
徐傑默默記錄著各區的彙報,此刻也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熊光明越是表現得跋扈無理,就越能讓這場大規模疏散顯得合理,這些人執行力反倒能起來。
“路北區報告,百分之八十居民已到達指定疏散點。”通訊員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熊光明不滿地皺眉:“才百分之八十?另外百分之二十呢?在幹甚麼?睡覺?打牌?你們基層幹部是怎麼做工作的!”
“路南區報告,百分之七十五。”
“更差!”熊光明站起身,揹著手踱步。
“開灤礦區呢?那可是重中之重!要是礦區出問題,全國的煤炭供應都得受影響!”
“開灤礦區報告,井下人員已全部升井,家屬區疏散率百分之八十五。”
聽到這個數字,熊光明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滿意,轉瞬即逝,又恢復了那種找事的表情:“百分之八十五~~馬馬虎虎吧。告訴礦區領導,演練結束後我要親自下井檢查,要是發現有一個礦工沒按規定撤離,他這個礦長就別當了!”
每報一個數字,熊光明的心就緊一分。還有那麼多人沒出來,那些固執的老人,那些臥床的病人,那些根本不屑一顧的年輕人。
八點五十五分。
熊光明突然安靜下來,盯著牆上的電子鐘,這是去年才從日本進口的裝置。
紅色數字一秒一秒跳動,像心跳,像倒計時。
“告訴各區~~”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
“九點整準時拉響警報。警報響後,所有基層幹部、黨員、民兵,挨家挨戶最後排查。必要的話~~破門。”
一位副書記站起身:“領導,破門這~~這違反政策,也會激化矛盾。。。。”
“出了事我負責。”熊光明甚至沒有看對方,目光仍鎖定在電子鐘上。
“我以中央工作組組長的身份負責。現在,執行命令。”
這句話斬釘截鐵,不留任何迴旋餘地。大家已經沒心情再罵他了,大姑娘上環,你就是玩對吧?!行行行,好好好!!工作組牛逼是吧,等著!事後看不好好參你一本!我們班子組團跟你拼了!
八點五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