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光明知道老徐聽進去了，便更細緻地闡述：“讓小濤去這樣的地方，比如佛山、江門，甚至~條件更艱苦一些的寶安地區。他去那裡，不是去享福，而是去拓荒。要學的、要處理的，可能不再是單純的計劃內生產指標協調，而會接觸到鮮活的外貿需求、棘手的邊境管理問題、複雜的僑務事務、乃至最前沿的農業生產商品化嘗試。他會親眼看到國家計劃與區域特殊性如何結合，甚至發生碰撞。會親身感受到來自外部世界的經濟波動如何影響一個邊境地區的民生。這些東西，在四九城的辦公室裡，看多少報告也體會不到其萬一。”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種歷練，是在培養一種極其稀缺的能力~~在邊界處工作的能力。不僅是地理的邊界，更是計劃與市場、國內與國際、傳統與變革的邊界。 能把這種邊界上的事情捋順、看清、甚至找到平衡點的人，將來無論放在哪個崗位，他的視野和手腕，都會比一直在體系核心成長起來的幹部更開闊、更靈活。這才是真正為國家未來儲備的、能應對複雜局面的人才。”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老徐手指偶爾輕敲藤椅扶手發出的細微聲響。這番話，超出了簡單的幹部任職建議，隱約指向了一種對未來國家發展方向的預判和人才需求的前瞻。
良久，老徐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波瀾：“那邊情況複雜，基礎弱，困難不會少。年輕人，吃得了那份苦嗎？會不會~~耽誤了？”
“苦肯定比在四九城多。”熊光明坦誠地說。
“但您想過沒有，正是因為現在那裡困難、複雜，甚至是~次要方向，才是最好的鍛鍊場。成績容易凸顯，錯了成本也相對較低，最重要的是，能接觸到在主流工業基地接觸不到的全新課題。至於耽誤。。。。”
他笑了笑，笑容裡有著不可說的神秘感：“我覺得，在時代可能變化的關口，提前到一個未來可能很重要的潛在區域去紮根，不僅不是耽誤，反而可能是一種難以替代的資歷優勢。小濤素質擺在這裡，只要穩紮穩打，做出些實實在在的、貼合當地特殊性的成績，這種經歷本身，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他又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我基於對工業佈局和國家發展的一點粗淺看法，胡思亂想。具體去哪兒，怎麼安排，還得看組織的通盤考慮，更得看小濤自己的意願和適應能力。”
老徐知道這小子跟掌門和大長老有一些深層話題，不能明著跟他講。
自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你廠裡和長春一汽、湖北二汽他們打交道多，你覺得，咱們的汽車工業，將來要想再上個大臺階，最大的瓶頸在哪裡？除了技術。”
熊光明心領神會，老徐這是在從另一個角度驗證他思考問題的深度和廣度。
他略一思忖，答道：“除了技術，最大的瓶頸可能是需求的形態和供應鏈的彈性。目前我們的生產，主要圍繞明確的計劃訂單，產品型號也相對單一。但如果未來，需求變得更多樣、更快速，甚至需要頻繁為特殊的用途，比如出口到不同環境的國家，或者滿足國內不同地區的特殊要求進行改裝和調整，我們現有的從材料到零部件再到總裝的生產組織模式，可能會顯得笨重。這就需要佈局一些更有活力、更能快速響應變化的生產和配套節點。這些節點，未必都在傳統的工業心臟地帶。”
他沒有明說，但這些節點最佳的培育地之一，或許就是像廣東這樣將來可能直面多樣化外部需求、機制上可能需要更靈活的區域。
老徐聽完，眼神灼灼，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最後，揉了揉眉心，對熊光明說：“今天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就留在肚子裡。小濤的事，我心裡有數了。你那個邊界論，有點意思。哎，搞工業，也得看風往哪裡吹。”
他沒有說贊同，也沒有說反對，自己這番與當下幹部務實思考的建議，已經讓老徐心動了。
這時，徐濤輕輕敲門進來，提醒老徐該吃藥了。他動作熟練地準備好溫水和藥片，遞給老徐，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
老徐吃了藥，對徐濤說：“小濤，你熊叔叔是搞大工業的，眼光不一樣。有機會，多跟你熊叔叔請教請教，別整天就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徐濤恭敬地點頭：“是，爺爺。謝謝熊叔叔。” 他的目光看向熊光明，清澈而認真，顯然剛才在門外，也並非全然未聞。
熊光明笑著擺擺手：“請教不敢當，有您護著錯不了，小濤將來前途無量。”
“呵呵，老了！思想上跟不上時代。對了，你今天來是不是有事？不能是找我扯閒篇的吧。”
差點忘了正事。
“日本一個代表團過來您知道吧，怎麼建電視機廠的事找上我了呢，誰牽的頭？雖然這事我之前建議過，但不是有專人負責談判嗎？”
老徐哈哈一笑，制止要出去的小濤：“你也聽聽，不是甚麼保密的事。也見識見識你熊叔叔的本事。”
轉過頭對熊光明說：“你還不知道呢吧，國家打算成立 ‘國家機械裝置成套總局’，已經在擬定中了，打算讓你當副局長。”
熊光明一愣，之前有“裝置成套總局”隸屬於一機部。
“國家機械裝置成套總局”加上國家二字，意義就不一樣了，那就成了長老院直屬局了（後來和幾個部門共同組成工業和資訊化部）。
這是提前了？前世79年成立。不過也是，他為國家獻的那些計策掌門都很贊同，大方向上長老院也在逐步推行。
想到這裡，熊光明興奮了：“一切聽從國家安排，但我這軋鋼廠現在正是上升期，我怕這一走，再更弦易張了。”
老徐手指虛點著他：“早聽說你的軋鋼廠鐵板一塊，你就是山大王，我看一點也沒錯！怎麼，離了你廠裡就轉不起來了？”
“您這不是冤枉我嗎，剛跟豐田籤的協議，後續不少事呢。離了我，我怕他們脫離原有軌道。”
“你呀你~！小濤看見沒有，這就是做事的態度，多跟你熊叔叔學學。給他升官他都不幹！光明，你這腦子有時候怎麼就轉不過彎來，以後這種專案不就是成套局分管了嗎。”
有道理啊，不能老盯著自己那巴掌大的地。
“徐大爺，還得是您！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嗯~！國家也考慮到了，鑑於你們廠情況特殊，怎麼也得有個過渡期，這個書記你先兼著。接班人培養好，最多給你兩年時間。國家想把軋鋼廠打造成國家級標杆企業，源源不斷培養汽車工業人才的基地。”
那可太好了，這咱們的顆粒度不就對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