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光明一時也沒招了,回頭找上面先溝通一下吧,這事也不是一次就能談明白的。
晚飯都沒陪日方人員吃,踩著飯點到的家,這還一個皇太后等著伺候呢。
先請安,再陪聊,還得給老丈人打掩護。
瞎話早就編好了,正好老錢來四九城看病,需要手術,人在305醫院,一般人也進不去。
又跟丈母孃聊了會老錢,老頭也是,這麼大歲數了,非得要當一任鞍鋼書記。
按他話說就是,我這要當不上,之前的罪不白受了。
那還真就白受了,這一病,老實了,等養好了就直接退休吧。
吃完飯,找老徐嘮會兒去,年底了他難得早回來一天。
就今天東芝的事沒頭沒腦的,他也迷糊。
拎上兩包茶葉就出門了。
開門的是老徐的大孫子,小濤。
小夥子今年22,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風紀扣一絲不苟地扣著,見到熊光明,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側身讓路,動作流暢自然:“熊叔叔,您來了,爺爺在書房等您。”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卑不亢,那種浸潤在體制家庭裡多年養成的、幾乎刻在骨子裡的周到與沉穩。
讓熊光明心裡忍不住又感嘆了一次,小時候就廳裡廳氣,長大了更穩重了,這走大街上一看就是政府部門的。老徐家這培養模式~~就業面太窄,除了當官,毫無出路。
你看傑公子多好,打小就試圖打破枷鎖,自謀出路,從興趣入手,培養自力更生的能力。
書房裡,老徐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見他進來,摘下眼鏡指了指椅子:“自己坐,茶在桌上,自己倒。”
熊光明也不矯情,熟門熟路的翻出茶葉,給自己和老徐都續上水,在對面的藤椅裡舒舒服服地坐下。
“大爺,還得是您的茶好,我這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就找著兩包還算拿得出手的茶葉。”熊光明故意裝出一副沉醉的表情,嗅著杯子裡的茶香。
“少來這套,你從我這順的茶葉還少了,你是真會挑時候,年底了過來溜達,知道我這有好東西了是吧。”
“我這是來幫您收拾儲物間的,傑哥不在,我這當兄弟的不得替他多儘儘孝心。”
小濤這時候輕手輕腳地又端進來一碟核桃酥,放在茶几上,對老徐說:“爺爺,您和熊叔叔聊,我去裡屋看看資料。有事您喊我。”
老徐“嗯”了一聲,徐濤便安靜地退了出去,帶上門,全程沒一句多餘的話,沒一個多餘的動作。
熊光明朝著門的方向努努嘴,對老徐笑道:“瞧見沒?您這大孫子,真是這個。”他悄悄豎了下大拇指。
“往那兒一站一坐,那股子勁兒就出來了。這才在團委待了一年?我看比好些在機關裡泡了十年的人還像樣。沉穩,心裡有數,關鍵是眼裡有活,嘴上還有把門的,天生的材料。”
老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舒展。
到了他這個位置,聽過的奉承話車載斗量,但熊光明這話不一樣。
一來兩人關係近,說得實在,二來熊光明自己也是不到四十歲就主政一方大廠,在國家高層都掛了號的實力派,那是得到一眾長老看好的,他的認可有分量。
然後熊光明話音一轉:“還得是我大哥會培養孩子。再看我傑哥~要不說您偏心呢,一看汲小就沒捨得打過吧。”
“呵呵,小杰那是我也沒工夫管,自由散漫慣了。”老徐笑呵呵的,放下杯子語氣平淡。
“小濤那孩子~是不錯,但光樣子像有甚麼用。溫室裡的苗,長得再整齊,不經風雨,不知道根基牢不牢。在機關裡寫寫畫畫,接觸的都是條條框框和二手情況,終究是隔了一層。”
熊光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老徐這是要給孫子鋪下一步的路了,而且不想走純粹的機關晉升捷徑,是想讓他去“經風雨”。這是真疼孫子,也是真有大期望,到底是長子長孫。
熊光明點頭,順著話頭說:“您這是深謀遠慮,紙上得來終覺淺。尤其是小濤這個年紀,這個素質,一直放在大機關,容易把靈氣磨成匠氣。是得放到能真切看見矛盾、接觸實際、甚至要動手解決麻煩的地方去淬淬火。”
“嗯。”老徐看了他一眼,似乎隨意地問:“那以你看,放哪兒合適?換個部委?還是下到地方?”
熊光明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溫熱的茶杯上輕輕摩挲了幾下,腦子飛快地轉動。這不是簡單的工作建議,這是一次關乎一個優秀年輕幹部未來路徑,甚至可能間接影響某個區域未來發展的~非正式諮詢。
憑他和徐家的關係,必須得好好斟酌一番,得切實可行,還要符合老徐的期待和當前的局勢。
熊光明緩緩開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換部委~~不過就是換個更大的辦公室,接觸的面可能寬點,但依然不接地氣兒。”
“下地方,是正道。但去甚麼地方,大有講究。去一個工業基礎雄厚、各方面條件成熟的老工業城市,穩妥,容易出成績,但鍛鍊的可能是守成和協調的能力,見到的多是體系內的迴圈。”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老徐的神色,繼續道:“如果真想讓他見見不一樣的風浪,開開眼界,甚至~~在未來能派上些不一樣的用場,我倒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說。”老徐言簡意賅。
“往南走。”熊光明吐出三個字。
“哦?哪裡!”
“廣東。”
老徐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廣東?那邊~~工業底子相對薄些,語言、生活習慣差異也大。”
“正因為底子相對薄,可塑性強。正因為差異大,鍛鍊價值才高。”熊光明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有力。
“大爺~~咱們關起門來說句實在話。國家的發展,不可能永遠只盯著現有的這些工業基地迴圈,眼光必須放出去。未來十年、二十年,海洋、外貿、與外界的技術和資金交流,分量會越來越重。”
他用手在書桌上方虛劃了一下:“廣東,特別是珠江口一帶,面向的是甚麼?是南海,是重要的國際水道。毗鄰的是甚麼?是香港、澳門。這是國家將來面向外部的、極其重要的門戶和視窗。但現在,這視窗的簾子還沒完全開啟,外面的風浪卻已經能感受到一些了。”
老徐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不再看熊光明,而是望著窗外,似乎也在思考他描繪的這幅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