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複述桑老蔫的全部觀點,而是提煉了幾個最讓他心驚的關鍵詞:“基石風化”、“路徑依賴的脆弱性”、“適應性與進化潛能”,要求他們動用一切可用的情報和分析資源,從全球宏觀經濟資料、地緣政治報告、技術專利趨勢、乃至社會學者對青年一代的研究中,尋找支援或反駁這些觀點的早期訊號。
“我要的不是觀點,是資料,是趨勢線,是哪怕最微弱的關聯證據。”健二的聲音冷硬。
“我要知道,他說的究竟是危言聳聽,還是~~我們選擇性忽略的真相。”
兩位幕僚領命而去,神色凝重。他們意識到,健二大人這次是動了真格,並非為了駁倒誰,而是要進行一次痛苦的自我診斷。
看著兩人出了辦公室,健二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高橋,事情打探的如何了。”
秘書趕緊微微躬身:“已經有些眉目了,佐藤上午發回了訊息,最晚後天。”
健二冰冷一笑,語氣森然:“很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神是鬼。”
幾乎在同一時間,桑老蔫與三井博美回到了春日居。
博美難掩興奮,她親眼見證了桑老蔫如何以一番言論折服了以頑固強硬著稱的健二哥,這無疑為他們母子的未來增添了極其厚重的砝碼。然而,桑老蔫的臉上卻看不到多少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更深的思慮。
博美為他斟茶,輕聲問:“你在擔心甚麼?今天不是很成功嗎?連健二都。。。。”
“正是因為連他都暫時服氣了,我才更需謹慎。”桑老蔫打斷她,目光銳利。
“博美,你要明白,觸動一個人的信念,尤其是像健二這樣以信念為基石的人,引發的反應從來不是簡單的接受。可能是更深的反思,也可能是~~更強烈的反彈與排斥。他現在去查證、去思考,這是好事。但如果他查證的結果,哪怕只有一部分印證了我的說法,他所感受到的將不是豁然開朗,而可能是巨大的危機感,以及對指出危機之人的複雜情緒~~既有依賴,也有恐懼,甚至會有~~為何是你來指出的不忿。”
他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
“接下來,有兩種可能。其一,他內部消化後,會嘗試將我指出的問題,納入他們原有的框架去修補和防禦。這可能會帶來一些合作機會,但本質上是將我的觀點工具化。其二,如果他發現問題的嚴重性遠超預期,甚至觸及他們那一派根本的權威與存在邏輯,那麼~~他可能會聯合其他感到威脅的勢力,試圖將我控制起來,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證明我是錯的,以維護既有秩序的正確。”
博美的臉色微微發白:“那~~我們該怎麼辦?”
“等。”桑老蔫放下茶杯。
“等他們的反應。等裂縫出現。同時,我們需要更多的朋友,或者說,讓更多人的利益,與正視這些問題捆綁在一起。”
幾天後,一個低調但不容忽視的訊息在東京最頂層的財經圈小範圍流傳,某位與內閣關係極深的退休大藏省次官,在私人聚會中,引用了“某位海外歸來智者”關於“日本經濟模式需警惕最佳化過度與環境失敏”的觀點,並感嘆“局外人有時反而看得更清”。
緊接著,日本長期信用銀行(當時日本最重要的政策性金融機構之一)一位參與制定產業融資政策的核心理事,在內部研討中,同樣提到了“規模效率模式的適應性邊界”問題,其論述邏輯與桑老蔫在神戶所言驚人地相似。
這些訊息的源頭極其隱秘,但傳播路徑卻精準地指向了三井、三菱、住友等財團的核心決策層。
顯然,桑老蔫的觀點,透過服部、中村乃至那位經濟學家巖田等人的渠道,已經滲透到了更高、更廣的圈層,並且與某些政界、金融界精英已有的憂慮產生了共鳴。
這引發了更復雜的連鎖反應。三井家族內部,原本就對上杉勇太持觀望甚至輕微排斥態度的某些保守派長老,開始感到不安。
他們不在乎具體的基石或所謂的正規化,但他們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外來者帶來的思想,似乎正獲得超越三井內部討論的“外部正當性”,這削弱了他們內部處置此事的自主權。一種“此事不宜再侷限於家族內部爭議,需儘快明確對其態度”的論調開始浮現。
與此同時,另一個方向的壓力也在悄然滋生。與三井在多個領域存在競爭關係的三菱財團旗下某智囊機構,突然釋出了一份名為《論綜合商社模式的未來韌性》的內部報告,其中雖未點名,但大量引用了與桑老蔫觀點類似的論述,並得出了“傳統模式亟待注入戰略靈活性基因”的結論。這與其說是學術探討,不如說是一次精明的輿論試探,甚至是某種形式的~~借力打力!
所有這些暗流、借勢與制衡,最終都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向了三井家的核心決策圈。
他們意識到,關於上杉勇太及其帶來的思想,已經無法再當作一個簡單的~~三井博美的客人來對待,到了無法逃避的現實階段。哪怕這個人是一個面首,三井家都認了。他本事越大,三井家越丟人,這麼長時間竟然沒有主家的人出來接待。
他提出的問題,已經變成了一個公開的關係到三井未來戰略方向的議題,並且開始吸引外部各方的關注與利用。
是接納、消化、利用這股思想和這個人,還是與之切割、反駁、以正視聽?這需要一次最高層面的定調。
於是,一份由家族首席顧問草擬、經幾位核心長老默許的非正式召見提議,被送到了三井博美手中。
提議希望上杉勇太能與家族內幾位“真正關心長遠未來的長者”,進行一次“更為深入的、不拘形式的懇談”。提議特別註明:“請僅與上杉先生本人商議,勿外傳。”
邀請方不再是某個派系的代表,而是能夠決定家族整體戰略方向的最核心層。
桑老蔫看著這封措辭古雅含蓄、卻重逾千鈞的邀請函,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
遲來的召見,更像是一場鴻門宴。如果獲得三井家的信任,那最完美,接著就可以徐徐圖之。但,最壞的結果也要提前準備。
小瞧三井家那就是自尋死路,他和熊光明制定的計劃中,最後的圖窮匕現,關鍵點就在三井博美身上。上策就是讓三井博美成為暗中代理人,慢慢扶持高太上位。
但也要讓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和身份才能實施下去,否則一切都是空談。到了掀開底牌的時候了,這也是自己最後一道保險。這段時間展現出來的能力就是為了給她一顆定心丸,讓她更加深刻的認識到自己的本事。
三井博美突然感到他平靜外表下那如同即將出鞘利劍般的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