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老蔫又轉向健二和尾崎:“關於第二塊基石,技術的正規化正在變得模糊。當我們還在某些領域奮力追趕上一個標杆時,新的、基於完全不同原理的可能性已經在萌芽。這些萌芽可能最初看起來很弱小,很另類,甚至不被主流技術界看好。但它們的特點往往是~~繞過了傳統技術路徑需要攻克的巨大資本和專利壁壘。真正的顛覆,往往不是來自對現有路徑的更好,而是來自對現有問題的不同定義和不同解法。我們高度聚焦於現有賽道精益求精的研發體制和投資評估標準,是否能有效識別並容忍這些異類的早期培育?還是會在它們最需要營養的萌芽期,就因不符合現有技術路線圖、短期看不到回報而被扼殺?當我們終於在某項傳統指標上追平甚至超越舊標杆時,是否會絕望地發現,賽場已經轉移,觀眾已經離場?”
尾崎常務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想起了研究所裡那些有點~~古怪、申請預算總是很困難的探索性課題。健二的臉色則更加冷硬,但眼神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也是技術出身,尤其在焊接相關技術上,是頂尖的專家。當初牽頭開發的一項新技術實驗~~如果自己不是三井家的人,那麼實驗絕對會擱淺。
“關於第三塊基石~~”桑老蔫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日本的年輕一代,是在經濟奇蹟中成長的一代。他們的訴求、價值觀、對工作與生活平衡的理解,與他們的父輩是否還完全一樣?當經濟增速不可避免地放緩,當終身僱傭和年功序列的隱形社會契約面臨壓力,我們賴以自豪的集體奮鬥模式,其內在凝聚力能否一如既往?勞動力成本上升是表象,更深層的是人力資本結構與激勵模式的代際變遷。我們這套將人高度嵌入精密生產系統的成功模式,是否具備足夠的彈性,來容納和激發新一代的創造力與責任感?”
這個問題,讓在座所有年齡稍長的高層都陷入了沉默。這是他們隱約感受到,卻不願深談的暗流。
桑老蔫總結道:“我並非否定規模與效率。它們依然是強大的力量。但就像一艘按照平靜大洋、固定航線最優設計的超級巨輪,它的船體、引擎、艙室佈局,都是為了那個特定情境下的最高效率。一旦海洋環境變為遍佈冰山、暗礁、不可預測風暴與詭異洋流的未知海域,這艘巨輪最大的優勢,可能會瞬間轉化為最大的劣勢!它太專業化,太最佳化,以至於難以轉向,難以適應非標準化的挑戰。”
他看向健二,目光平靜而坦誠:“健二先生,您問我最大的隱憂。我的回答是~~隱憂不在於我們的船造得不夠堅固,而在於我們用來導航的海圖,其基本假設可能正在失效。我們訓練有素的船員,其技能可能無法完全應對未來海域的全新挑戰。而我們這艘巨輪引以為傲的最優結構,可能恰恰降低了它在劇變環境下的生存冗餘與進化潛能。這,就是成功正規化可能成為錨的含義~~它讓我們深深嵌入過去的成功邏輯,難以自拔,從而在環境突變時,面臨巨大的認知與行動慣性。”
長達數分鐘的寂靜籠罩了會議室。桑老蔫沒有給出任何具體解決方案,他只是進行了一場冷酷而清晰的“診斷”,將三井帝國輝煌表象下可能存在的結構性風險,赤裸裸地解剖在眾人面前。
服部常務長長吐出一口氣,喃喃道:“系統性風險。這是超越市場和技術的,更深層的系統性風險。”
中村專務則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適應性危機。現有模式的基因缺陷。”
尾崎常務目光復雜地看向健二,又看向桑老蔫,彷彿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商道の名醫”這個稱呼的分量。
三井健二依舊筆直地坐著,但之前那股凌厲的、審視般的氣勢,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凝思,以及一絲被觸及內心深處最隱秘憂慮的不適與震動。
他不得不承認,桑老蔫的論述,沒有半點對具體技術的不敬,反而展現了一種對工業文明覆雜性的深刻敬畏,以及對這種複雜性在未來可能遭遇何種“應力測試”的驚人洞察。這完全不同於他之前預想的任何“空談”,這是一種戰略層面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服了,不是服於桑老蔫這個人,而是服於這套邏輯本身無法辯駁的力量,服於對方指出的那些風險,恰恰是他內心偶爾閃現卻不願深究的陰影。
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烈的不甘與抗拒從心底湧起。承認這些,幾乎等於承認他們這一代人畢生奮鬥所構建的體系,可能存在著先天脆弱性。這太痛苦,太具有顛覆性。他是成功正規化最堅定的扞衛者和受益者,讓他徹底轉向,談何容易?
良久,健二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緩和了許多:“上杉先生,您描繪的圖景~~令人印象深刻,也令人不安。這不僅僅是三井一家之事。您提到進化潛能與生存冗餘,這聽起來像是生物學詞彙。在商業與工業的世界,具體該如何~~度量?又該如何著手增強?”
他終於不再質疑“是甚麼”,而是開始詢問“怎麼辦”。這是一個決定性的轉折,可能連他都未意識到。
桑老蔫知道,最危險的關卡已經過去,嘴角浮現一抹冷笑,已經進入到了自己的節奏。。。。
會議在一種沉重而複雜的思緒中結束了。沒有結論,沒有決議,只有桑老蔫繼續丟擲的那些鋒利問題,如同手術刀留下的創口,靜靜地敞在每個人心裡。
三井健二最後只說了一句“今日受教了,容我等細細思量”,便率先起身離開,背影依舊挺直,但步伐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斬釘截鐵。
服部常務與桑老蔫握手時,眼神嚴肅力道很重,低聲道:“上杉前輩今日所言,直指物產全球佈局之阿喀琉斯之踵。您關於系統性風險與適應性的觀點,對銀行重構風險評估模型極有啟發。盼不久後能單獨深談。”
桑老蔫與眾人一一從容應對,謙和依舊,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經過這一役,他在這個圈子裡的存在感已發生了質的改變。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審視的外來變數,而是一個提出了無法迴避的核心議題、並展現出駭人洞察深度的對話者。
三井健二回到東京的辦公室,閉門整整一個下午,拒絕了所有常規事務。
傍晚,他召來了自己最信任的兩位幕僚,一位是戰略室的資深分析專家,另一位是常年負責對美技術情報蒐集的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