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老蔫沒有迂迴,就這麼突然的一句話。
“博美,時間到了。我是中國人,真名不重要。我來此有任務,接近你,最初是計劃的一部分。”他的聲音低沉,沒有波瀾,卻像重錘砸在她的心上,印證了她最深的恐懼與隱約的猜測。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穿她最後一絲幻想。她以為自己會崩潰,會尖叫,會親手殺了這個欺騙了她、利用了兒子、毀了她一切的男人。
但奇怪的是,她沒有。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彷彿靈魂飄到了屋樑上。
然而,接下來他的話卻讓她怔住。
桑老蔫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高太是我的兒子,這是意外,也是我算計之外最重的一份因果。我對你,並非全無感覺。那些平靜日子裡的笑意,你對高太的愛,甚至你偶爾的尖刻和孤獨。。。。你的驕傲,你的柔弱,我都看在眼裡。這份責任,這份遲來的,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感情,和我肩負的東西一樣真實,一樣沉重,一樣讓我夜不能寐。”
他推過來一張紙,上面只有兩個選項,簡潔如刀,沒有給三井博美任何思考的時間。
一,與我共弈最後一局。為你,為高太,搏一個不同的未來,掙脫這金絲鳥籠,甚至向這個給予你又禁錮你的家族,討一份真正的尊嚴和主動。
二,現在就將我交出去。你可以保全現有地位,或許會受些責難,但高太會成為三井家的恥辱,你餘生將活在家族的監視與內心的空洞裡。
“選擇權在你。無論你怎麼選,關於高太的那部分,我會用我的方式盡力。我們可能一起下地獄,也可能,為高太開啟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門。”他抬起眼,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裡,第一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緒。
那一刻,這個她愛過、恨過、猜疑過、依賴過的男人,這個讓她的人生天翻地覆的男人。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漆黑,那裡有她熟悉的隱忍,也有她從未見過的,猶如懸崖孤狼般的決絕。愛?恨?利用?真情?
這些詞彙糾纏撕扯,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清明。她不要做被擺佈的木偶,不要兒子重複她或被利用、或被圈養的命運。她要主動,要復仇,要向這龐大的家族機器,投下一顆炸彈,哪怕隨之可能玉石俱焚。
“我選一。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高太,也為了我自己。”她的聲音輕,平靜得可怕,卻斬斷了所有退路。
那一刻,他眼中有甚麼東西碎裂了,又迅速凝固成更堅硬的決心。他輕輕點了點頭,彷彿早就料到,又彷彿終於卸下了最後的負擔。
京都,三井家族祖宅的“松之間”。
空氣凝固如一塊沉重的古玉,壓迫著每個人的呼吸。長條形檜木桌兩側,家族核心成員與長老們肅然而坐,宛如一幅陰鬱的浮世繪。博美坐在末尾偏下的位置,那是屬於參會者而非決策者的席位。
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的審視、懷疑、幸災樂禍,像細針般紮在她的和服上。主位空懸,族長尚未到場,但肅殺的氣氛已宣告這將是一場審判。
三井健二站在側前方,一改平日的陰沉,臉上掛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剋制的得意。他沒有浪費時間。
“諸位尊長~~”他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分顫抖。
“今日召集緊急宗族會議,冒死陳情,實因事態已危及家族百年根基!是為了揭露一件足以玷汙家族百年清譽,動搖基業的醜聞。它關乎血脈,關乎繼承,更關乎我們是否已被無形的敵人滲透至心臟。”
他開啟提前準備好的投影機,一側的檀木屏風上,投影出清晰的檔案與照片。
“昭和七年,犬養毅(日本29任首相,因政策引發軍方不滿,32年被刺殺)被刺後,上杉家族受到牽連。昭和十三年,家族內九名武士潛入到滿洲國刺殺東條英機,為族長復仇。失敗後,擊斃其中八人,一人失蹤,就是上杉勇太!”
說著,健二指著一張模糊的照片,上面有幾個人穿著劍道服的合影。
“這是上杉勇太昭和六年的一張合影,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但是~~可以看出,這絕對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上杉勇太!而且,身高不對!”
桑老蔫裝日本人各方面都很完美,唯一就是身高太扎眼。
現場眾人皆驚!三井博美當初在滿洲的事情,在場家族內的老人都知道具體事件過程,她當時也未隱藏,原原本本的說了事情經過。
三井家也在日本進行了調查,上杉家都沒了,剩下的族人也都死乾淨了。
健二等大家平復了一下後繼續道:“那麼真正的上杉勇太去哪裡了?我覺得這個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是誰或者說哪方勢力,在冒充上杉勇太去接近三井家嫡系族人!結合他的長相、身高,和當時出現時穿的服裝。”
此時投影機又換上了一幅檔案照片,是當時三井博美完整描述事件記錄的一段,上面大概意思就是上杉勇太穿的中式衣服。
“呵呵~~真的上杉勇太絕對不會漢語!而且刺殺東條英機是他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
三井健二指向螢幕上桑老蔫如今平和的臉,與模糊影像的對比:“這個人,這個被博美妹妹引入家族,成為高太少爺生父的上杉勇太,其真實身份,極有可能是中國方面有意安排、冒用帝國子民身份的潛伏者!其目的,不言而喻!透過高太少爺,未來影響甚至控制三井財團的核心利益!”
證據並非鐵板一塊,但經過健二的引導,和組合起來的指向性,在保守的家族長老眼中,已足夠驚心動魄。
“譁!!!”會議室炸開。
“八嘎!這怎麼可能?!”
“這是汙衊!健二,單憑這些來歷不明的碎片就想定罪?你想毀了家族聲譽嗎?!”
“我做的正是因為要維護家族聲譽!”三井健二厲聲道,額角青筋跳動。
保守派長老鬚髮皆張,拍案而起:“荒謬!恥辱!竟讓此等卑劣之徒玷汙我三井血脈!”
“必須立即徹查!清理門戶!”
革新派則相對冷靜,但面色也極其難看:“健二,這些證據來源是否絕對可靠?如果~~家族醜聞被有心人利用,三井家將成為全日本的笑柄!股票會暴跌,政界盟友會疏遠,我們會被打上被滲透的財閥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三井健二深吸一口氣,轉向主位方向:“所以,我請求召開宗族緊急會議,以家族內部律法,處置此禍患!我提議:第一,即刻剝奪三井博美對三井高太的監護權及一切家族事務參與權;第二,將上杉勇太以危害家族安全罪控制,交由內部戒律部審訊;第三,秘密啟動對高太少爺的血統與健康狀況全面複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