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讓這個可怕的問題在眾人腦中迴盪。
“至於如何培育新潛能~~”桑老蔫語氣放緩,準備開始分享心得。
“或許可以嘗試‘有限裂變’。不是在主業內修修補補,而是劃出一個小而獨立的單元,給予它截然不同的目標、考核方式甚至文化。讓它不再追求吞吐量,而去探索如何成為某個特定領域。讓它去學習與終端使用者共情,建立價值網路。去整合小型技術公司的創新,甚至去嘗試與競爭對手在某個環節合作,成為核心協調者。這個單元可能會失敗,但它的經驗、它建立的新連線、它培養的具有新思維的人才,會成為反哺母體的珍貴養分。”
“價值網路。。。。核心協調者~~~”服部喃喃重複,眼神從困惑逐漸變得明亮,彷彿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盞燈的輪廓。這個想法過於超前,大膽得近乎荒謬,卻又散發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一直沉默聆聽的三井造船尾崎,此刻忽然開口,他的問題更硬核,更貼近桑老蔫的終極目標:“上杉先生,您的見解對我啟發很大。回到您剛才關於巴拿馬運河和巨輪的比喻。在三菱、川崎和我們三井造船激烈競爭的領域,您認為,決定未來十年勝負的,會是更大噸位、更低油耗的極致最佳化方案,還是您所說的~形態層面的思考?”
桑老蔫心中微微一震,這玩意兒真不懂啊,怎麼一點都不含蓄呢。他面上波瀾不驚,反而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主動暴露短板反而增加可信度。
“呵呵,尾崎先生問到了我的知識邊界。我對造船是外行。”他先謙遜地劃清界限,隨即話鋒一轉。
“但作為一個曾經跑過船的老水手,我或許能提供一點胡思亂想。船,終究是服務於貨與航路的。如果未來的貨,變得更多樣、更嬌貴,比如精密儀器,對運輸環境的穩定性、可追蹤性要求極高。如果未來的航路,不僅僅是地理上的,還包括複雜得多的關稅協定、環保區域、政治風險走廊。。。。那麼,僅僅一艘更快更省的船,是否足夠?客戶買的,究竟是一個移動的鋼鐵倉庫,還是一個確定性的、門到門的價值遞送保障?”
他看向尾崎,目光清澈而深邃:“如果是後者,那麼造船廠需要思考的,就遠遠超出鋼板焊接和引擎效率了。可能需要理解貨物供應鏈的全貌,可能需要與港口、物流公司、保險公司建立全新的資料鏈與合作模式,這需要龐大的資訊處理團隊,瞭解世界各地的需求和科技發展的趨勢。船,將從一個孤立的產品,變成一個龐大服務網路中的智慧節點。這其中的挑戰,恐怕首先是思維模式的挑戰,然後才是技術實現的挑戰。這樣才能先人一步。”
尾崎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怔在當場。這番話,沒有半個字提及具體技術,卻為他開啟了一扇從未想象過的窗戶。他看到的不是下一艘船的設計圖,而是一片全新的、蔚藍的、充滿未知也充滿可能的海洋。他忽然覺得,自己和自己所在的龐大部門,可能正在無比勤奮地雕琢一件~~屬於過去的藝術品。
晚宴的氣氛,至此已徹底改變。最初的客套與試探,早已被一種混合著震撼、困惑、興奮與緊迫感的思潮所取代。
桑老蔫沒有再丟擲更多驚人之語,反而在後續的閒聊中,將話題引向了東南亞的風土人情,談起橡膠園裡工人們古老的祈福儀式,談起檳城老街上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店鋪比鄰而居的共生智慧。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對具體的人與生活的細微體察,與剛才那些宏大抽象的戰略哲思形成了奇妙而和諧的對照,愈發顯得他這個人深不見底。能凌空俯瞰時代浪潮,又能貼地觸控人間溫度。
賓客們告辭時,態度已與來時截然不同。中村專務緊緊握住桑老蔫的手:“上杉先生,今夜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盼不久後能在鄙行再聆教誨。”
服部常務則鄭重地發出邀請,希望上杉先生能撥冗參觀三井物產的總部。
“有些正在萌芽的想法,亟需您這樣的眼光來審視。”
尾崎更是直接,詢問上杉先生近期行程,希望安排一次“更深入的、僅限於技術幹部的私下請教”。
桑老蔫一一從容應允,姿態謙和,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力量。
送走所有客人,偌大的春日居瞬間被寂靜填滿。
月光如水,灑在枯山水庭園的白沙上,勾勒出嶙峋石柱的影子。三井博美沒有喚傭人,親自提著小小的紙燈籠,引著桑老蔫緩緩走在迴廊上。燈籠的光暈在兩人腳邊跳躍,溫暖而迷離。
她一直沉默著,直到來到一處可眺望庭園全景的敞軒,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仰頭看著身邊的男人。夜風吹動她額前的髮絲,也吹散了她眼中慣有的精明與計算,只剩下純粹的,近乎眩暈的探究與仰慕。
“那些話~~”她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那個男人的思緒。
“那些免疫系統、進化潛能、價值網路,你從哪裡學來的?我從未聽任何人這樣談論生意,談論公司構架。這不像是在說賺錢,像是在說~~天道。”
桑老蔫沒有立刻回答。他負手而立,望向庭院中那輪倒映在水缽裡的明月。水波微動,月影便碎成一片流淌的銀光,旋即又緩緩聚攏。
“博美。”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真實的疲憊,那是一種智慧過於沉重,知見過於孤獨的疲憊。
實際上就是燒腦過度,腦瓜子疼,這任務接的有點草率了,現在一後背的汗還沒下去呢。
“活到我這個年紀,走過那麼多地方,看過那麼多成敗興衰,有些東西,就會自己從心裡長出來。它不是學來的,是熬出來的,是疼出來的。”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在月光下格外幽深。
“至於天道~做生意做到最後,做到足夠大、足夠久,牽動無數人的生計與命運時,它就不再僅僅是生意了。它就是在參與塑造一部分~世道。既然是塑造世道,怎能不存幾分對天道的敬畏,又怎能不去思索這世道變遷的根本法則?”
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將一縷被風吹到唇邊的頭髮掠到耳後,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感和歲月賦予的淡然。
“我說這些,不是要驚世駭俗。只是想讓你知道,也讓你想引薦的那些人知道,我上杉勇太能帶來的,或許不只是一些南洋的橡膠訂單,或者一些獵奇的故事。我能帶來的,是一種不同的看待世界,思考未來的方式。這種方式,或許能在你們三井家面臨下一次真正的風浪時,多提供一種選擇,多照亮一條路徑。”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邊,氣息溫熱,話語卻如古井寒泉:“而這,才是我能給高太,留下的真正有分量的東西。比任何財產、任何職位,都更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