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沒忘記,這些年在家族中,身為女子卻育有私生子,縱然有能力,也難免如履薄冰。那些深夜獨自咀嚼的惶恐,對兒子未來的擔憂,此刻都被這個男人簡簡單單兩句話勾了出來,又被他的語氣奇異地撫平了些許。
“你就會說好聽的~~~”她嗔怪道,氣勢已弱了大半,別開臉,但肩膀明顯放鬆下來。
“高太的事~~你信裡說得含糊,到底怎麼打算的?家族裡盯著他的人不少。”
“不急。”桑老蔫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成竹在胸的鬆弛感。
他歪頭打量著她:“我人都來了,還怕沒機會細細謀劃?倒是你,看起來光鮮,眼神可騙不了人,沒少操心。這次,聽我的,嗯?”
最後那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溫和的命令口吻,不是商量,而是宣告。奇妙的是,這種近乎大男子主義的強勢,此刻卻讓博美感到一種久違的,被支撐的安全感。她沒再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拿捏!
車內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三井博美側身貼在他身上,仰頭望著。
近八年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卻未曾磨去那份獨特的精氣神,反而像陳釀,愈發醇厚吸引人。
他說的時機,他出現的姿態,都和她這些年隱約的猜測、以及他那些晦澀信件裡透露的蛛絲馬跡慢慢重合。他背後或許真有複雜的秘密,甚至可能牽扯到那個一海之隔的龐大國度~~但此刻,這些疑慮都被重逢的激盪和對他能力的某種迷信暫時壓了下去。
至少,他來了。為了兒子,或許~~也有一點是為了她。
車子駛入東京中心,穿過繁華的銀座,向著港區幽靜的住宅區駛去。博美已經收拾好情緒,恢復了三井家大小姐的雍容,開始低聲介紹沿途一些重要的新建築和家族相關產業,話語間有意無意地透露出家族內部的一些動態和壓力。
桑老蔫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眼神深邃。他旅行袋的夾層裡,那本手抄的“成功學”講義硬硬的硌著一角。媽的,熊光明那兔崽子~給老夫一人扔下。
機場的亮相只是開場,安撫博美是必要的第一步。接下來,他要面對的是整個三井家族審視的目光,以及他和熊光明精心策劃已久的~~真正的戰鬥。
窗外的東京塔在冬日晴空下熠熠生輝。這座城市的齒輪正在高速運轉,而一隻來自遠方的老狐狸,已經悄無聲息地踏入了它的核心。
港區,三井博美的私宅“春日居”,一場精心安排卻非正式的小型晚宴正在進行。
宴設在一間和洋折衷的大廳,紙槅門敞開,外面是精心打理過的枯山水庭園,一盞石燈籠在暮色中亮起暖光。廳內是長條餐桌,銀質餐具與細膩的瓷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受邀的七八位客人,皆是三井財團關聯企業中生代的中堅力量,有三井銀行的專務董事中村,執掌海外龐大專案的資金命脈;有三井物產的常務理事服部,這位綜合商社的巨頭,其觸角遍及全球能源、金屬與機械貿易;還有來自三井造船的常務董事尾崎,以及一位與三井家關係極深、常為內閣提供諮詢的經濟學家巖田。
再或者就是與三井博美私交甚篤,在家族內立場相對開明。他們對於三井大小姐高調接回一位從東南亞回來的日本人,哦,現在應該是泰國人。並如此鄭重引薦,好奇遠多於戒備。
三井博美能以未婚母親的身份,不僅在此間立足,更成為此類核心聚會的召集者,其手腕與能量可見一斑。
此刻的桑老蔫,換了一身深藍色細條紋和服,姿態放鬆地盤坐在主客之位,彷彿天生就該坐在那裡。博美坐在他旁邊,甚至略微靠後一些。穿著淡紫色的訪問服,舉止優雅得體,只是目光不停的流連在他身上。
桑老蔫臉上掛著溫和而疏淡的笑意,目光緩緩掃過席間每一位大佬,彷彿看到的不是一群掌握日本經濟脈搏的權貴,而是一本本等待翻閱的、寫滿焦慮與慾望的書。
晚宴的前半程,流淌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韻律。精緻的懷石料理一道道呈上,清酒在細瓷杯中微漾。話題從富士山的雪好像更厚了一些,跳到倫敦金屬交易所近期的波動,再轉到對即將到來的大阪萬國博覽會的一些期待,氣氛禮貌而鬆弛。
(?小知識課堂:懷石料理?起源於14世紀日本茶道,最初是僧侶在禪修時充飢的簡餐,後發展為高檔宴席。名稱取自“聖人懷抱美玉”的哲學,代表簡樸中的精緻。?)
桑老蔫話不多,但每一次開口都恰到好處。他談起曼谷雨季對橡膠林的影響和對相關產業的價格浮動,提及新加坡港口日益繁忙的景象,和那邊未來的發展方向。
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沉澱了數十年、與天地及生意經長久磨合後形成的真知灼見。這種見識,讓在座的精英們感到一種奇異的舒適。感覺他不是空談理論的學者,而是和他們一樣,在真實世界的泥濘與風暴中走過的人。
當最後一道甜品用畢,傭人撤去餐具,奉上醇厚的玉露茶和年份白蘭地時,庭院石燈籠的光暈似乎也收縮了一圈,將長桌圍攏成一個更緊密的“小天地”。
一直話不多的經濟學家巖田,輕輕放下茶盞,陶瓷底座與木質桌面的碰撞發出清脆一響,像是個無意的訊號。
“上杉先生~~”巖田開口,聲音溫文,卻帶著學界特有的審視感。
“您縱橫南洋多年,見慣潮起潮落。以您觀之,我們日本經濟眼下這艘大船,航向可還安穩?外面風浪似乎不小。”
問題看似宏大空泛,實則是個標準的“開場球”,給了客人展示高度的空間,也預留了無數可挑剔的縫隙。所有人都自然地調整了坐姿,目光似無意實有意地落在桑老蔫身上。
桑老蔫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白蘭地杯,緩緩轉動,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短暫的“淚痕”。這沉默的幾秒鐘,因眾人的期待而被拉長,賦予了他一種沉凝的氣場。
“巖田先生問航向,呵呵。”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有種砂紙磨過老木的質感。
“讓我想起曾經在爪哇海跑船的經歷。船長最怕的,不是眼前看得見的驚濤駭浪。那種浪,舵盤握緊,頂過去就是。最怕的是兩種,一種是海圖之外、毫無預兆的暗流,船走著走著,忽然就偏了,等你發現,已離航道甚遠。另一種最可怕,是風和日麗下的‘慢漂’,舵輪看似端正,船卻在不知不覺中,被一股廣闊而溫柔的力量,帶向誰也沒想去的淺灘,甚至一片未知的海域。”
“現在這風浪,石油的麻煩,貨幣的浮動,是驚濤駭浪,大家看得見,都在拼命握緊舵盤。這是戰術層的掙扎。”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中村、服部和尾崎:“但恕我直言,諸君或許更該分神留意一下,這艘日本丸,是否正被某種更深、更廣的‘暗流’或‘慢漂’所影響?那才是戰略層的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