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向有了,接著就是扣細節,作為交換,中方要求的不再是模糊的“指南”。而是~工況引數動態匹配資料庫的共建共享權。
派駐工程師深入日方設計團隊,參與“中國特別版”系統的開發,實則為系統性學習。所有在此驗證中產生的專利,中日雙方共同擁有。
日方狂喜,沒想到中方給出的條件這麼好,他們認為,用一些資料和經驗就換取了無價的市場門票和測試場,核心技術仍掌握在手中。
而熊光明考慮的是,參與定義標準的過程,比獲得現有技術重要十倍。當中方工程師與日方一起為青藏高原的每一個故障尋找解決方案時,液壓系統從設計、匹配到除錯的完整“基因譜”就將被徹底掌握。
談判標準並不是熊光明拍腦袋決定的,是和高層商議過幾輪後才定下來的,起到決定因素的還是當初聊到蘇聯必敗論時定的調子。
“蘇聯的失敗,根源在於其體系無法與世界進行有效的價值交換,只能依賴武力與掠奪,最終必然枯竭。我們的策略正相反,用中國獨一無二的戰略縱深,巨大的市場、極端的環境、完整的工業體系作為磁石,去吸引、吸附乃至重組全球先進的技術要素。 這次機、電、液技術引進,就是一次預演。我們出讓的不是資源,而是一個定義未來的參與席位。誰和我們一起定義這些極端工況下的技術標準,誰的未來就和我們綁在一起。”
這也是掌門最欣賞熊光明的地方,獨一無二的戰略視野。
再說桑老蔫。熊光明他們抵達後第四天,東京羽田機場,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斜長的光影。國際抵達出口處,接機的人群中,一支約二十人的隊伍格外醒目,清一色的深色西裝,站姿筆挺,簇擁著一位身著月白色和服外搭淺灰色羽織的婦人。
婦人看上去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具體年紀,唯有一雙眼睛,沉靜中透著久居人上的從容與些許不易察覺的焦慮。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緊緊鎖定了旅客通道的出口。
三井博美,三井家族這一代中頗為特殊的女性成員,未婚卻育有一子,憑藉過人的手腕和家族蔭庇,掌管著部分海外貿易與投資事務。今天,她動用了不小的排場,來接一個男人。
航班資訊牌滾動顯示,來自香港的航班已抵達,人群開始湧動。
桑老蔫,或者說,此刻該稱他為上杉勇太。
隨著人流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他披著一件大衣,裡面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英式西服,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釦子隨意鬆開,手裡只拎著一個輕巧的皮質旅行袋。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些許灰白,反倒增添了幾分歷經世事的魅力。他臉上帶著一種鬆弛的,近乎漫不經心的微笑,目光掃過接機區,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那抹月白色上。
四目相對。
博美原本沉靜的眼神瞬間被點燃,像投入石子的古潭,漣漪盪開,裡面翻湧著八年光陰積攢下的東西,思念、幽怨、期盼,還有一絲屬於女人的、複雜的得意。看,我終於把你等來了,以如此風光的方式。
桑老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朝她微微頷首,隨即被博美身邊迅速上前的兩名西裝男子禮貌地引至她面前。記者手裡的相機閃光燈適時亮起幾下,這當然是三井博美特意安排的,明天報紙上的小小花絮,“從東南亞來的神秘男子,獲三井家高規格接待”,足夠傳遞某些訊號,也是一種明示。
三井博美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努力使自己聲音平和,微微欠身:“旅途勞頓,勇太君。”
她的目光黏在他臉上,仔細逡巡,彷彿要找出八年前那個夜晚留下的每一絲變化。
“博美小姐,風采更勝往昔。”桑老蔫語氣熟稔而自然,甚至帶著點老朋友重逢的調侃。
“這陣仗~可太隆重了,讓我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該去隔壁皇室通道。”
一句玩笑,讓博美身後緊繃的隨從們面部線條稍微柔和了些。博美眼底也掠過一絲笑意,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極其自然地虛扶了一下他的小臂,轉身引路:“車已備好,這邊請。”
豐田世紀轎車內,空間寬敞,隔音極佳,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司機與副駕的保鏢升起了隔音玻璃,後座形成一個私密的空間。淡淡的梔子花香在車內瀰漫,是博美慣用的香水味。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機場。
剛才在眾人面前維持的得體面具,在密閉空間裡瞬間剝落。博美沒有看桑老蔫,而是側臉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聲音裡透著一股憋了許久的,混合著委屈與惱怒的勁兒。
“七年零八個月。上杉勇太,你倒是很沉得住氣。一封信比金子還貴,三兩句話雲山霧罩。你是不是打算這輩子就藏在你的橡膠園裡,當個真正的暹羅隱士?”
呦~還使上小性子了,還能讓你拿捏了?跟自己媳婦鬥智鬥勇這麼多年,自己這一身的能耐,就哄媳婦最拿手!
桑老蔫沒立刻接話,而是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銀質煙盒,開啟,遞到博美面前。
裡面是她以前偶然提過喜歡的某個英國牌子的女士香菸。這個細節讓三井博美扭過去的脖頸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沉得住氣,是不得不小心。”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常年奔波在外的沙啞。
“我的生意,你也知道一些,樹大招風。直接聯絡你,對你,對高太,都不好。”他頓了頓,點燃了自己那支菸,緩緩吐出一口,然後摟著她,把煙塞到了她嘴裡。
“至於這次~~時機到了。”
“時機?”三井博美終於轉過頭,眼圈有點發紅,狠狠的抽了兩口煙,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
“甚麼時機?是你覺得我需要你了,還是你的生意需要三井家了?”她話語尖刻,但眼神卻洩露了更多的渴望,渴望一個能說服她、安撫她的解釋。
桑老蔫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種帶著縱容和些許無奈的笑,像個看著自家鬧脾氣小姑娘的老派男人。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用食指的指節,很輕,很快地颳了一下她挺翹的鼻尖。
“傻話。”他說,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我想我兒子了,不行嗎?”
這個過於直接、甚至有點粗魯的親暱動作和直白話語,像一顆子彈,瞬間擊穿了博美層層武裝的情緒。她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紅暈,隨即是更深的委屈,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桑老蔫趁勢追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講述秘密般的磁性:“還有,我算了算,當年答應你的那艘‘大船’,也該造龍骨了。不來親眼看看,怎麼放心?”
“大船”是他們之間的一個暗語,一個承諾,關於未來,關於保障。博美的眼神劇烈閃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