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先來了一批人開始談具體的。之前的大方向,這些老尼來之前彼此多少有點共識,接下來就是分成幾波拼刺刀。
咱們這邊的調子已經定好,突然的讓步,讓美國人大吃一驚,條件和之前也不太一樣,開完會,美國人自己又緊急召開了個小會商議。
這就是咱們的戰術了,大方向貌似沒有變,細節上直接打了美國人一個措手不及,而且還是擺上桌面的便宜,就得讓他們來不及細品趕緊嚥下去。
接下來幾天,熊光明連軸轉著開會,最後到了最終細則的時候,反倒沒幾個人了。
北京飯店一間小會議廳,熊光明帶著一名翻譯、兩名相關官員和四個專家。美方是米勒博士為首的代表團。
不得不說現在美國人政治還是相當務實的,這個米勒聽頭銜就是屬於那種技術型官員,不是好糊弄的。
熊光明信心滿滿的主要原因是,吉平他們在日本現在搞得有點大,本來是投資東京電子,打算安排自己人滲透進去獲得技術,但忽略了這玩意兒門檻有點高,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合適的人選。
然後掙了幾年錢,一看不行買點裝置想辦法給中國運過去,讓他們自己琢磨吧。結果這玩意兒不讓隨便買賣,他們沒招了,我們開個公司總行了吧。
公司開起來了,又打通關係,買來裝置,日本政策一變,審查力度還加大了。買了裝置你們不生產嗎?不會是空殼公司吧~~!
然後吉平他們又開始招人,拉業務。。。。幾年掙的錢全搭進去了,還欠了不少外債。
最後的結果是,技術資料搞來不少,裝置一臺沒有,公司還做大做強了。之前定位就是生產也不研究,反倒讓東京電子踏實了,自己小股東開的買賣,那得照顧,不少生產方面的事都交給了吉平他們的公司,還派來了不少技術指導。
既然美國人不知道咱們掌握多少,那就好談多了。
米勒合上手中的《中美民用電子技術基礎合作建議》,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位始終帶著溫和笑意的中國戰略顧問熊光明。
他的英語清晰而略帶審視:“熊先生,你們的清單~~非常的基礎。單晶矽,光刻掩模版,甚至明確要求的是實驗室級和初級工藝。我有些好奇,以貴國面臨的更緊迫的工業需求,為甚麼將如此有限的合作視窗,用在半導體產業鏈最上游、也最需要長期投入的環節?直接引進成熟的電晶體生產線,或者像某些東歐國家那樣,組裝現成的電子裝置,不是更快見效嗎?”
問題直接而又犀利,帶著技術優勢方的理所當然。
熊光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端起面前的茶杯,這個短暫的停頓,讓會議室裡的空氣似乎凝結了片刻。
“米勒博士,您提到更快見效。這讓我們想起一些~~過去的教訓。”熊光明語氣沉重,還帶著一絲苦澀和無奈。
他放下茶杯:“五十年代,我們曾得到過一套相對完整的電子管生產線援助。裝置來了,圖紙來了,專家也來了。我們很快能生產出合格的收音機電子管。但是,當關系變化,專家撤走,關鍵的原材料的供應中斷後~~~”
他頓了頓,表情更加的嚴肅:“那條生產線在三個月內就變成了倉庫裡的一堆靜默金屬。因為我們只學會了操作,而不理解原理,我們得到了魚,卻沒有學會漁。甚至,我們連甚麼魚餌都不知道,更別說是怎麼釣上來的。”
翻譯小陳準確地將“魚”和“漁”的比喻傳達過去。米勒和他的助手戴維斯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故事背景他們並不陌生,但由中國代表在此時親口提及,分量完全不同。
熊光明繼續,目光變得誠懇:“所以,當電晶體取代電子管成為趨勢時,我們內部有過激烈的討論,是再次尋求一條現成的電晶體生產線,還是這一次,從理解矽是甚麼、如何把它變成合格的單晶,如何在一塊玻璃上刻出最基礎的模板開始學起?”
他兩手攤開,表情糾結苦澀:“我們選擇了後者。不是因為它容易,而是因為我們必須避免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廣播站需要穩定可靠的電晶體,工廠的自動化儀表需要,未來的計算機~~可能也需要。但我們不能再承受斷供即癱瘓的風險。哪怕起步再低,哪怕只能做出效能只相當於貴國五年前水平的產品,只要每一個環節的原理、工藝、材料都攥在自己手裡,這條路才能走得踏實。”
米勒臉上的優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他完全理解這種被卡脖子的焦慮,尤其是在美蘇冷戰的背景下,這種焦慮具有跨越意識形態的共鳴力。
“因此~~”熊光明回到最初的問題。
“我們提出這些基礎得甚至有些過時的要求,並非不知曉有更快捷的路徑,而是那條路我們走過,盡頭是懸崖。我們現在想請教的,是如何從打地基開始,建造一座也許不高、但每一塊磚都屬於自己的房子。”
熊光明特意用了‘請教’這個詞,姿態放的很低,甚至有些卑微。
助手戴維斯低聲對米勒用小聲說:“邏輯是自洽的,甚至有些~~嗯,悲壯!他們被不完整的技術轉移傷害過,現在極度渴望最底層的自主能力。這聽起來比索要先進設計更安全合理。”
米勒點了點頭,轉向熊光明時,語氣裡多了幾分尊重:“我理解你們的出發點,熊先生。從戰略自主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更根本的路徑。不過,即使是最基礎的半導體材料與工藝,也涉及到一系列精密裝置和知識體系。你們如何確保投入能有回報?這需要漫長的積累。”
熊光明立刻接上話:“所以我們同時提出了人才培養的請求,我們不僅需要裝置圖紙和工藝手冊,更希望能派遣技術人員,親眼觀看、親手操作這些基礎裝置的運作,理解從石英砂到單晶矽棒的全過程,理解光刻膠塗布、曝光、顯影的每一個引數意義。我們甚至不奢望接觸最新的計算機,只希望能學習如何維護和使用那些即將被貴國大學淘汰的、如IBM 1401級別的機器,理解軟體如何指令硬體。”
他再次強調:“我們想學習的,是~嗯~我舉個例子,駕駛汽車和基礎的保養維修,而不是設計發動機。我們清楚自己的能力邊界,也清楚雙方的共識邊界,一切僅限於民用基礎工業領域。我們可以就此簽署最嚴格的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