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抬手止住他:“坐就不用了,茶也省了。我是聽著信兒,緊趕慢趕,生怕來晚了,連口熱湯都分不著。關於你們廠產能剝離的事我是剛知道。集中力量辦大事,搞高精尖,方向沒錯,是你一貫敢想敢幹的風格。”
“光明啊~聽說這幾天,你這裡門庭若市?都來搶食兒?”
熊光明苦笑,算是預設。
“我這一路,坐軍機來的,不是擺譜,是時間不等人。川省那邊的情況,你可能聽說一些,但沒親眼見過。山多,路險,地薄。我們搞三線建設,廠子搬進去了,人要活,地方要發展。大型卡車是好,可很多地方它開不進去!高階工程車是厲害,但架橋修路的前期,最缺的是能爬坡過坎、皮實耐造的小玩意兒。你們要剝離的三蹦子,農用車,還有配套的小馬力發動機~~在我們那兒,那可是有大作為的!”
他身後的一個負責人忍不住插話,聲音有些激動:“熊書記,我們不是來打秋風的!是實實在在需要!楊書記為了爭取這點機會,在西南局不知道拍了多少次胸脯,立了多少次軍令狀!他。。。。”
老楊微微抬手,止住了下屬的話頭,眼睛依舊看著熊光明:“光明,你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從工人到車間主任,再到這副擔子。我信你的眼光,也信你的魄力。廠子在你手裡,搞出了大名堂,我臉上也有光。”
“現在,你要甩掉包袱,輕裝前進,我能理解。甚至,我為你高興。”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更近,身上的菸草味清晰可聞。
“可我今天舍下這張老臉,連夜飛過來,不是來聽你講大道理,也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求援的。”
求援兩個字,說得很重,砸在熊光明心上,讓他心裡還起了一陣漣漪。
“工程車生產線,我們急需。相關技術圖紙,一套都不能少。另外,再來五百個熟練工和技術人員。”
熊光明都想一口老血噴死他,剛起的一點感動瞬間全無,下嘴是真狠呀!
“哎呦~我的老書記欸~!您是真敢想啊,東西給你沒問題,人不行!當初薅走四千人,廠裡差點癱瘓,這剛培養出一波容易嗎!派人過去帶你們一年可以,人就甭想了。”
老楊似乎早料到他反應:“你先別急!你先問問,有沒有願意紮根三線的,管分房!沒媳婦的管媳婦,有媳婦沒工作的管工作。川妹子那可水靈的很,而且持家有方~~你宣傳宣傳,大喇叭裡多喊兩天行不行?”
我宣傳個屁呀!咱能正經點嗎,剛才不是挺好的嗎,氣氛也到位!你咋不說川妹子還辣的很呢!據說那邊耙耳朵多的很,這麼年就出了個“賀強”。
熊光明決定了,就算過去支援的也不能派光棍,弄不好就得主動留哪。
“嘖~這事能宣傳嗎,您這幾年都這麼開展工作的?靠這招沒少誆騙年輕無知的小青工吧?”
“我不管,生產線,我們要!全套技術,我們要!還有人,現成的,拉回去就能幹活的!”老楊開始耍賴。
要了親命了,沒想到反過來還能讓老楊訛上一把,拿這老傢伙還真沒甚麼招。
“老書記,這麼著,全給肯定不行,每樣一條線,之後你們慢慢研究,技術上有問題隨時招呼。以後有了好技術、好產品,我們覺得你們用的上的白送!支援三線建設義不容辭,只是您這得找上面聊聊,這趟動靜有點大,各省來的領導也不少,有的裝置沒搶到,搶了圖紙還要搶指標,我頂著壓力只能給您這麼多。。。。”
老楊猛的一拍桌子,“啪”的一聲,嚇了熊光明一跳,這老傢伙要拼命?
“好!就按你說的來,哈哈哈!”然後衝身後那幾個幹部,指著熊光明說:“我就說嘛~軋鋼廠我說話還是有分量的,這點面子還是有的!來來來,都別拘著了,坐坐!光明,把你好茶拿出來。”
差點給熊光明腰閃斷了,合著過來就是漫天要價的,被這老傢伙套路了。
“書記~您這~~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聊,還跟我來這套,本來還挺愧疚的。”
“你個小狐狸,我還不知道你?我要好好聊,頂多拿回去點圖紙!”心事盡去,老楊也不裝了,派頭也回來了。
熊光明招呼秘書給幾個人上茶,一臉苦笑:“廠裡會還沒開完,訊息就散的那都是了,現在別說我了,就連部裡不答應都不行了!”
“誰叫你們這產品過硬呢,每樣來條線~這種子就有了!對了,得給我們派點技術過硬的技術員還有工程師啊。”
“行行行,我再給你們開個代培班,絕對手把手的帶!正好廠房建起來,裝置到位,咱們兩邊同時進行,今年國慶爭取產品下線!”
中午好好招待了一趟老楊,吃完飯風風火火的又走了,接著還得要政策,雖然川省是三線大省,但政策也不是沒有休止的傾斜。
直接去搞了三線建設,老楊算是遠離了風暴中心,雖然天天忙的跟孫子一樣,但他還樂在其中。
搞關係、搞建設他也算一把好手,西南局對他是知人善用,給個目標你就幹去吧,放權空間也大,這老小子是真玩命,他親自主持的幾個大廠建設是有模有樣,人員調配、安置工作也受到了上面表揚。
年前,還真就讓他把關係跑下來了,老楊不知怎麼七拐八繞,居然額外多要下來一條農用車發動機的生產線和一條變速箱生產線。
再來的時候,老楊一張老臉上放著光,得意地衝著熊光明齜牙:“有了這倆,拖拉機我們都能自己攢了!小子,學著點!”
熊光明只能拱手錶示佩服:“您老出馬,一個頂倆。這下滿意了吧?”
老楊大手一揮:“馬馬虎虎!趕緊的,讓人清點裝置,打包圖紙!儘快運回去!時間不等人!”
然後遞給熊光明一張名單,讓他按著名單安排人過去做指導,廠裡甚麼情況他是門清,這些都是廠里老人。
老楊拍拍屁股走了,熊光明還得開始做動員,還好這趟就是過去一年。
這一忙乎就到了大年初一,熊光明被車接走了,還有幾天老尼就該來了,他是負責遊山玩水,順帶著簽字擺造型的,代表團才是正經談事的。
自己人最後對了一次細節,幾套以外補救或者說談判方案都要想到了,他算是體會到其中的艱辛了。
以前電視裡看大家你好我好的,下面不知道都經過幾輪談判了。國家博弈可是全方位的豪賭,本來忽悠傑公子的,誰知道自己先上了,要是讓這小子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氣死。現在正在唐山玩鋼鐵呢,熊光明有一次想調撥點特種型號的鋼,沒想到就是這小子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