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斯小聲跟米勒商議:“博士,這個要求很聰明。二手裝置不涉及最新技術,但能讓他們接觸到計算機文化。而且IBM肯定樂意處理這些舊機器,還能賺一筆。”
米勒沉吟著,作為技術專家,他看到的更多:“他們不要最新型號,只要學習如何用好老機器。這很符合他們現階段的需求。”
戴維斯從商務角度補充:“而且,如果中國將來要大規模應用計算機,誰教會他們用IBM系統,誰就佔據了未來的市場先機。我想IBM那邊會非常感謝您的,中國市場太大了!”
美方代表這邊小聲快速地交流著,熊光明從他們的表情上能看出破冰的訊號。
中方這邊藉機提議休息,讓出空間以便他們能好好商議一番。
20分鐘後,再進會議室,米勒沉吟了一下,繼續道:“熊先生,你剛才提到的幾點可以討論,但人員派遣的數量、專業背景、訪問機構,都需要詳細規劃。而且必須明確,這些學習僅限於民用技術領域。”
熊光明抬起頭,笑容燦爛:“當然,我們完全理解並尊重貴方的關切。”
談判的天平,在熊光明用歷史傷疤建立起情感與邏輯的雙重說服後,開始悄然傾斜。美方看到了一個因過去創傷而變得格外謹慎、務實,甚至有些固執於基礎的合作伙伴形象。這種形象,降低了他們的戒心。
接下來的拉鋸戰,在熊光明精心劃定的基礎圈內展開。美方試圖進一步壓縮限制技術轉移的深度,而熊光明則在每一個環節,都為未來的理解而非單純的複製爭取空間。
關於光刻掩模版,熊光明說:“我們不需要最新的設計,但我們希望能得到一些基礎的、過時的設計規範範例。不是為了仿製,而是為了理解設計規則這個概念本身。您知道,中國南北從零上40度一直到零下40度,而且還有世界上最高的高原。當未來我們需要為特定的氣候條件,定製一個簡單的掩模時,至少知道該從哪些引數開始思考,並能用貴方工程師能理解的語言提出需求。”
聽起來合情合理,就像一個學生向老師要一本舊的教科書,不是為了抄襲答案,而是為了理解解題的基本公式,以便未來能更好的提問題。
最終,當外面已經一片漆黑時,一份初步意向達成了。美方原則同意提供實驗室級半導體基礎工藝裝置與技術指導、相關培訓,並討論二手計算機的引進與操作維護培訓。中方承諾所有技術嚴格用於民用領域,並接受監督。
握手時,米勒感慨:“熊先生,你們是我見過的,對技術自主有著最深刻,也可能是最沉重理解的代表團。祝你們打好地基。”
熊光明握著他的手,力道沉穩:“謝謝,地基牢固,上面的建築才能穩固。這是我們從過去學到的最寶貴一課。”
美方代表離開時,步履輕快。
談判超出預期,戴維斯笑呵呵的對米勒說:“他們似乎很滿意於得到這些邊角料技術。”
米勒也十分得意:“這就是發展中國家的典型思維,他們關注的是解決眼前最具體的問題。至於真正的核心技術?那需要一代人的天才和積累。我們給了他們魚竿和舊魚餌,但他們想釣起深海巨鯨,還早著呢。不過,這生意對我們無害,還能培養潛在的市場習慣,何樂而不為?”
送走美國人,大家都很興奮,小陳高興地整理檔案。
“熊顧問,沒想到用過去的教訓這個點,竟然說服了他們!”
熊光明揉了揉臉:“那不僅是說辭,小陳,那是事實。但今天,我們不只是為了不再跌倒。”
“今天,我們用過去的傷疤,換來了一套最基礎的工具和圖紙。美國人以為那是教我們如何安全地使用鋤頭和犁,因為他們只看到我們眼前要耕的那一小塊地。”
走到桌邊,捧起那份意向書:“這只是開始!他們沒看到的是,一旦我們真正理解了材料、學會了設計規範、掌握了工藝技術,並且培養出了一批吃過見過的年輕人,這些種子將來會長出甚麼,就不是任何人能輕易控制的了。”
“可那些都是過時的技術。。。。”小陳有些不確定。
熊光明微微笑了:“過時?在技術的階梯上,沒有捷徑!跳過基礎臺階,直接去夠高處的果子,最後只會摔得更慘。我們現在要的,正是被他們視為基礎甚至陳舊的臺階。站穩了這些臺階,我們才能看清上一級臺階的模樣,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用力。美國人慷慨給予的舊課本,裡面寫的恰恰是我們缺失的基礎語法。”
小陳想了想:“那給我們~~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要求不高?都是基礎技術,不涉及核心機密?”
熊光明轉過身,臉上溫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冷靜:“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們認為我們在技術認知上還停留在解決具體問題的階段。他們要的是戰略平衡,要的是一個不靠向蘇聯、能在遠東牽制蘇聯的中國。幾十臺舊計算機、一些實驗室裝置、培訓幾十個工程師,對美國人來說,這是成本極低的戰略投資。”
熊光明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說給在場的人聽:“呵呵,咱們要的可不是裝置,也不是一兩項技術。要的是一整套思維方式的啟蒙。”
美國人帶著幫助一個未來小老弟的滿足感離開,他們看到了中國的謹慎與務實,也看到了潛在的市場前景,卻渾然不覺自己剛剛參與播種了甚麼。
他們更沒有看到,或者說不在意的是,一個民族用歷史教訓換來的清醒,一旦與最基礎的科學技術原理相結合,將會爆發出怎樣的能量。那些即將赴美的中國工程師,他們眼中學的是如何操作舊機器,心裡記下的,卻將是整個工業體系的運作邏輯。在對方認知的盲區裡,埋下自己的未來。
在他身後,一個國家科技樹上的某一個分叉點,正在悄然被點亮。
一行人走出會議室,走廊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紅地毯上。遠處的宴會廳傳來隱約的樂曲聲,是《美麗的亞美利加》。這是大長老親自指示樂隊排練的曲子,為了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熊光明在樓梯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那間剛剛結束談判的會議室。
門已關上,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但在那扇門後,歷史的齒輪被輕輕撥動了一格。一些種子已經種下,它們將在無人注視的黑暗中靜靜生長,直到某一天破土而出,讓世界為之側目。
“美國人~~”他輕聲自語,搖了搖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