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九月十九,週日,天高雲淡,四九城的秋天難得這樣晴好。
傻柱提著兩盒月餅,腳步輕快,心裡頭卻有點兒說不清的緊張。
冉秋葉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的確良襯衫,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上去還是當年在學校教書時候的利落模樣。
只不過有點老了,不如以前。
兩人沿著地壇的紅牆根兒慢慢地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傻柱手裡那盒月餅冉秋葉沒要,傻柱心中抱怨婁母讓他拿著,也送不出去。
“你跟我想的不大一樣。”冉秋葉忽然說。
傻柱一愣:“怎麼個不一樣法兒?”
“你很誠實,心底也好,不騙我,你找人結婚是為了照顧你的孩子。”冉秋葉停頓一下,看了他一眼,“即便我們兩成不了,我也覺得你人不錯,至少你沒有騙人,也沒有仗著你有錢欺負人。”
傻柱沉默了一會兒,嗓子眼兒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了一下。
憋出來一句,“冉老師我說的都是心理話,家裡沒有一個女人不行,不成我們也是朋友!”
正說著,一輛輪椅,被人推著,慢慢走來。
輪椅上坐著個年輕人,看著三十來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膛寬闊,神情沉靜,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像是在那兒曬太陽,又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輪椅旁邊站著個年輕女人,正彎著腰給他攏了攏腿上的薄毯。
傻柱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一種難得見到的、發自心底的笑來。
“鐵生!”他喊了一聲,嗓門兒不小。
輪椅上的人抬起頭來,眯著眼朝這邊望了望,隨即也笑了,那笑容厚實而溫暖,像是秋天午後的日頭。
“柱子哥。”鐵生的聲音不高,但穩穩當當的。
傻柱與人冉秋葉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傻柱彎下腰來,一把攥住了鐵生的手。
“有些日子沒見了,你怎麼樣?”
“冉老師,這是我朋友,鐵生!”
“還是老樣子。”鐵生笑著拍了拍輪椅的扶手,“它帶著我,我帶著它,天天上這兒來報到。”
傻柱介紹說這是自己前幾年認識的朋友,又對鐵生說這是冉老師。
冉秋葉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輪椅和鐵生的臉上輕輕掠過,沒有多餘的驚訝,也沒有刻意的同情,就是一種很自然的、得體的尊重。
鐵生的妻子也衝著他們笑了笑。
傻柱看看自己手中的月餅,忽然往鐵生懷裡一塞:“拿著,今兒個碰上就是緣分。”
鐵生低頭看了看那盒月餅,又抬頭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站在傻柱身後的冉秋葉,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沒有推辭,只是把月餅盒子放在膝頭上,用手輕輕拍了拍。
“柱子哥,你今天和冉老師在這裡是做甚麼?”
傻柱呵呵一笑:“沒事,隨便走走!”
冉秋葉這個時候,突然注意到,史鐵生腿上的書。
“《秋天的懷念》”
史鐵生把書翻過來:“是的!”
“您是?”冉秋葉激動起來,現在1982年的文壇,有幾個最火,第一就是海子,他的詩歌,最北方的舞廳,現在火的不行了。
其次就是幾個小說家,這些小說家看不見臉,他們的小說實在火爆,甚麼誅仙,凡人修仙傳,都火的不行了。
再後面,就是鐵生了,如今看見真人,還是傻柱的朋友,冉秋葉十分的激動。
幾個人就聊了起來。
越是聊,就越是對傻柱有好感。
不遠處的易忠海,穿著很普通的衣服帶著一個帽子,站在遠處,他真的怕傻柱談成了。
就在這個時候,易忠海的後背,被人狠狠的拍了一下。
易忠海回頭一看是一個青年,富有朝氣和活力。
“您是?”
“您送我皮夾克,我不能一直穿上身上,但是我一直穿在心裡!”
易忠海想起來了,這人是他送皮夾克的年輕人。
“是您啊,好久不見了,您認出我來了!”易忠海很是驚奇。
“您就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微光透亮!”
易忠海的心裡很高興。
“小夥子,你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善良的人總是這樣,含羞靦腆!”
海子從東北迴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知道的是他富有文學氣息,不知道的以為他出馬了。
他這剛開學沒幾天,也沒錢,出來瞎溜達,看見易忠海了。
“小夥子,你太會說話了!”
“我很想送大爺你一點東西,可是我一貧如洗,只有富足的精神,能陪伴在大爺你左右!”
“大爺不需要你送東西,大爺只要你過的好就行了!”易忠海看著這個少年,就是看著年輕時候的自己。
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
兩人交談著。
這個時候,傻柱發現了易忠海。
“一大爺,您不是去大昌了!”
易忠海看著這麼多人,臉不紅,心不跳,謊話張嘴就來。
“我接了一個電話,今天就不去了,我這不是過來看看您和冉老師!”
這個時候,海子被冉秋葉手中散文吸引。
“啊,我的母親,我那個愛我的母親,你在甚麼地方看著我,您知道不知道,我一直在想著您!”
“這我認識的小朋友!”易忠海給大家介紹。
傻柱說道:“得,我看也快中午了,我請你們吃飯!”
鐵生說道:“這多不好意思,我就不去了,我按照時間應該回家了!”
海子想吃飯,他沒地兒吃飯,易忠海也想吃飯,看著人多,人多嘴雜,事情說不定就壞了。
他保持長輩的形象:“大家遇見在一起不容易,我見過這個小夥子,金樂去世的時候見過,一起吃一個飯!”
地壇旁邊的小飯館,地方不是很大,易忠海很大方,請客吃飯。
海子現在名氣還不大,但是他的才氣,像是一把利劍一樣,根本掩飾不住。
一桌人坐下,還沒有吃飯,海子知道,這就是鐵生。
他激動萬分。
“上天讓你失去了雙腳,給了你一雙夢的翅膀,這一雙翅膀帶著你譜寫的美好飛翔,把希望和善良灑滿人間!”
傻柱聽著好,易忠海聽著也好,這話的水平太高了,一般人說不出來這種話。
鐵生也高興,能聊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