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曠坐在床尾的方凳上，雙手插在袖筒裡，縮著脖子，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看看窗外，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默算甚麼東西。

他剛到讓自己媳婦去看著攤位去了，大哥住院歸大哥住院，自己的小攤還是要擺的。

閻解娣挨著窗戶站著，兩手絞著一條灰撲撲的圍巾，時不時嘆一口氣，拿眼睛瞟一眼這個，又瞟一眼那個。

四個人到齊已經快半個小時了，都不想看護。

護士這時候進來換藥，臨走時丟下一句“你們家屬趕緊去把費繳了，賬上欠著了”，那扇門關上之後，病房裡反而更安靜了。

“咳。”閻埠貴終於咳了一聲，抬起頭來，扶了扶眼鏡，目光從三個子女臉上一一掃過去，“這個……你大哥的事情，大家商量商量。”

閻解放搶先開了口：“我可把話說前頭啊，我家裡米缸都快見底了。錢，我是真沒有。”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委屈，好像誰要搶他錢似的。

閻解曠慢吞吞地說：“二哥，你這話說的，好像誰有似的。我欠了一屁股債，我現在連給孩子買作業本的錢都要跟鄰居借，我比你還慘呢。”

“你慘甚麼慘，”閻解放斜了他一眼，“你上次沒虧多少錢……”

“錢全讓那個王八蛋卷跑了！我現在橫豎是個窮。”閻解曠身子往下一縮，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閻解娣這時候開了口，聲音細細的，帶著一股子幽怨：“三位哥哥的事，我一個嫁出去的閨女，本不該多嘴。可你們也知道，我在婆傢什麼光景，我那個死鬼男人一個月掙那點錢，全交給他媽了，我連買個衛生紙都要看婆婆臉色。我就是有心，也實在無力啊。”她說著，眼圈紅了紅，拿圍巾角按了按眼角。

這都是扯淡，都在一起擺攤，誰不知道誰，不過老閻家就是這樣。

閻埠貴聽著三個子女各自訴苦，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可你大哥躺在這兒，醫藥費總不能不給。醫院又不是咱們家開的，人家要錢，咱們得給啊。”

“那爹您拿點出來唄。”閻解放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也帶著一絲不耐煩。

閻埠貴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悠長而沉重，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拽出來的一條舊棉絮。“我？我一個退休老頭子，一個月那點退休金，連給你媽買藥都不夠。你媽把家底全掏空了。我棺材本都沒留啊，解放，你說這話，你良心不疼嗎？”

閻解放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甚麼，別過頭去。

閻解曠趁機接過話頭：“所以說啊，這事兒得大家一起想辦法，大哥這次跟人做生意，他自己也有責任，好好的跟人爭甚麼嘛，爭出事兒來了吧？”

“你這話說的，大哥也沒錯賣出去的東西，沒質量問題，憑甚麼給人退。”閻解放又轉回頭來，“大哥出了事兒，你不說先想著怎麼救，倒先怪起他來了？”

“我沒怪他，我就是說個事實。再說了，二哥你少來這套，你剛才不是也說沒錢嗎？”

“我是沒錢，我有情誼在啊？”

“喔，你有情誼在，我沒情誼在？”

兩個人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閻解城在床上閉著眼睛，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閻解娣在旁邊小聲勸著“別吵了別吵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閻解曠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放低了不少，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試探：“我看這樣吧，咱們各家多少湊一點，先把眼前的費繳了，後面的再說，多的沒有，一家拿個……三五百的？”

“三五百？”閻解放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我上哪兒給你弄三五百去？我兜裡現在連五十塊都掏不出來！”

“那你多少得拿點吧？總不能一毛不拔啊。”

“我拿，我拿多少？我拿一百，行了吧？就一百，多一分沒有。”閻解放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往床頭櫃上一拍，那動作像是在甩一副爛牌。

閻解曠看了一眼那幾張錢，撇了撇嘴，慢悠悠地從袖筒裡抽出手，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和硬幣，仔仔細細地數了又數，最後捻出兩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還有一些零碎角票，加起來堪堪湊了三十來塊，擱在床頭櫃上，跟閻解放那一百塊隔了老遠，像是怕沾上甚麼晦氣似的。“我實在就這些了，你們別嫌少，我已經把給孩子買煤球的錢都拿出來了。”

閻解娣看了看兩位哥哥，咬著嘴唇猶豫了半天，從褲腰裡摸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面卷著幾張十塊的和一些毛票，她數了又數，最後拿出了一張十塊的，想了想，又放回去，換了一張五塊的，又猶豫了一下，把那五塊的在手心裡攥了攥，終於放在了床頭櫃上。“我真的……我就這點錢了，你們別笑話我。”

閻埠貴看著床頭櫃上那一百三十幾塊錢，再看看躺在床上的大兒子，嘴唇哆嗦了幾下。

閻解城睜開眼睛，看了看那堆零零碎碎的錢，又閉上了，喉結滾動了一下，甚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制服的公安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個本子，掃了一眼屋裡的人，問道：“閻解城的家屬？”

“是是是，”閻埠貴連忙站起來，“我是他爹。”

公安點了點頭，合上本子，說：“打人的那個已經抓到了，審過了。不過我得跟你們說一聲，那小子是個破落戶，家裡窮得叮噹響，翻遍了也拿不出一分錢來。你們家屬這邊，醫藥費怕是指望不上他了。”

這話一出口，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閻解曠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從凳子上彈起來，動作之快，跟他之前縮著脖子揣著手的形象判若兩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起床頭櫃上他自己那堆毛票，塞回口袋裡，嘴裡飛快地說：“哎呀，我突然想起來，我家裡的爐子上還坐著水呢，我得趕緊回去，要不該把鍋燒穿了！大哥您好好養著，我改天再來看您！”話音未落，人已經躥到了門口。

“你……”閻解放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了，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自己那一百塊，嘴裡嚷嚷著：“解曠你等等我，我那鋪子今天還說有人要來看貨呢，我差點給忘了！”說著也往外走。

閻解娣的手比誰都快，她一把將那張五塊錢攥回手裡，一邊往褲腰裡塞一邊往後退，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爹，我……我得回去給孩子做飯了，晚了婆婆又該罵我了，大哥這邊……你們再想想辦法吧。”說完轉身就走。

三個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樣，眨眼之間全到了走廊上。

閻解曠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飛快，邊走邊說：“我跟你們說，大哥這次做生意，我又沒入夥，他賺了錢的時候又沒分給我，現在出了事兒讓我出錢，天底下沒有這個理！我頂多……頂多回頭給他送兩百塊錢來，算我當弟弟的一點心意，多了真沒有了！”

閻解放跟在後面，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我也一樣，我也一樣，兩百，就兩百，多了沒有，他自己非要跟人家爭，怪得了誰？”

閻解娣小跑著跟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說：“我一個嫁出去的閨女，能拿兩百已經對得起他了，你們說我容易嗎？”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腳步聲噼裡啪啦地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