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很好。
好到讓人覺得那些陰暗的老宅、尖叫的畫像、積灰的掛毯，都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事。可它們偏偏是真的。
寧囂偏過頭看了一眼哈利。少年仰面躺在瓦片上，一隻手搭在額前擋住陽光，傷疤露在外面——那道著名的閃電形疤痕，在日光下也不過是一道淺粉色的舊痕，和別的傷疤沒甚麼不同。
“我的英雄。”
寧囂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壓在唇齒之間，沒有說出來。
西里斯喊出“我的英雄”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甚麼？是憤怒，是驕傲，還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好像又把弟弟重新納入了自己的領地。
母親，你把他當驕傲，可他是我的人。我們兩個都逃出去了，殊途同歸，我們都不再是你定義的那種布萊克。
他們都從布萊克逃出來了。
“說出來就好，代表他接受了他弟弟的死亡，以這樣的方式和原因死亡。”寧囂說。
哈利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湖面，眼皮被光線逼得微微眯起，像是在看甚麼很遠很遠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可是雷古勒斯死得太年輕了。十七？或者十八。”
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年紀，就甘願赴死。
寧囂見哈利似乎有些執著，便輕聲安慰，“不必為他惋惜，尊重他的選擇吧，他死的時候覺得值，那就是值得的。”
哈利還是感覺到惋惜，“可他們……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明明他們都決定反抗伏地魔，卻連和好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沒那麼重要。”寧囂說，“毀掉魂器不就是在保護西里斯嗎？只有伏地魔死了，所有人都安全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他那時候已經不在乎自己了，更別提甚麼家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自己做了甚麼。那個掛墜盒裡的紙條寫得清清楚楚——給黑魔王的。”
哈利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們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寧囂沒繼續說下去。
家人兩個字對哈利而言重要無比，對雷古勒斯卻不是，迂腐的家族，逃跑的哥哥，復興家族的重擔……
“對了。”哈利忽然坐直了一點，像是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西里斯還想問你個問題，我也想問。”
寧囂看向他。
“你那天不是淨化了那片湖裡的溺屍嗎？”哈利的語速快了起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急切，“裡面有沒有……雷古勒斯的屍骨還在嗎？”
“溺屍是人為造成的。”寧囂的聲音放得很輕，每個詞都斟酌過，“那些人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殺死之後困在水裡的。他們的靈魂被釘在死亡的那一瞬間，一遍一遍地重複溺水的痛苦。那不是正常的死亡狀態，是……一種人為製造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看著遠處的湖面。
“雷古勒斯不一樣。他應該是正常死亡。被陰屍拖進水裡，溺水，然後……就結束了。他的屍體應該還在湖底，和那些溺屍不同，沒有被魔法禁錮，只是沉在那裡。”
“那就好。”哈利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西里斯想去找他。能找到就好。”
“讓他去找吧。”寧囂說，“找到了，帶回來，好好安葬。他弟弟在那個水裡泡了十幾年，該回家了。”
哈利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我會轉告”，只是把臉轉回去，看著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看著遠處禁林那些毛茸茸的樹梢，看著黑湖的水在風裡慢慢地蕩。
“走吧。”哈利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快要錯過午餐了。”
“你先去吧。正好家養小精靈們忙完了，我想趁這個時間去廚房看看。”寧囂也站起來，把墊在身下的長袍撿起來，搭在手臂上。他把那些羊皮紙疊好，塞進袍子內側，和那張燙金請柬放在一起，“試著和克利切說說話。”
說完後，他像輕巧的羽毛一樣飄到了城堡下，哈利暗戳戳比了一下，發現速度竟不比他的俯衝慢。
寧囂走進城堡，走到那幅畫著水果靜物的畫像前，伸出手指，撓了撓那隻梨。梨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笑的聲音，然後變成了一個綠色的門把手。
門內，廚房裡很安靜，午餐時間剛過，家養小精靈們正在收拾。
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刷鍋，有的在把剩下的食物分門別類地收進櫃子裡，空氣裡還殘留著燉菜和烤麵包的香味，混著爐火的溫度和肥皂水的氣味。
寧囂掃了一圈，沒有看見克利切。
那隻老精靈不在，倒是本本先從水池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塊溼抹布，大眼睛眨了眨，然後整個人從水池後面跑了出來，抹布都沒來得及放下。
“寧囂先生！”本本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本本好久沒見到你了！最近很忙嗎？本本聽說你把那個壞女人趕走了——”
“的確很忙。”寧囂蹲下來，平視著本本的眼睛，“克利切在嗎？”
本本的笑臉一下子垮了。它低下頭，把抹布攥在手裡絞了又絞，像是要把水全部擠幹。
“克利切不在這裡。”本本的聲音小了很多，“本本不知道，克利切不和本本說話，克利切也不和任何小精靈說話。
克利切住在廚房外面的儲藏間裡，不和本本他們住在一起。克利切——”本本的聲音更低了，“克利切很兇。說話很難聽。本本不喜歡克利切。”
寧囂在廚房的木凳上坐下，本本跟著跳上旁邊的凳子，兩隻腳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寧囂先生還記得本本以前打掃斯萊特林嗎？”本本忽然問。
“記得。”
“現在不是本本了。”本本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委屈，“克利切把活搶走了。之前是本本和小彼、米菲一起打掃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和寢室的。本本幹了很多年，小彼也幹了很多年，米菲也幹了很多年。
本本知道哪個壁爐的灰最難清，知道哪塊地磚會藏頭髮，知道哪個寢室的學生會把糖果塞在枕頭底下忘記吃。”
它吸了吸鼻子。
“可是現在那個活兒被克利切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