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跟在他後面,剛邁過門檻,被寧囂伸手攔住了。“你在門口待著。”哈利愣了一下,但看見寧囂的表情,沒有多問,退了出去,靠在門框上。
酒館裡還是那股酸腐的味道。老婆婆依舊坐在櫃檯後面,用那塊髒兮兮的抹布擦著那個已經不髒的杯子,她看見寧囂又走進來,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嘴唇抿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寧囂沒有看她,徑直走到靠窗的那張桌子前,把那些空酒杯和盤子推到一邊。
弗雷德、妖精和符天春跟在後面,在桌子對面坐下來,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寧囂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劃——儲物戒閃過一道幽藍色的光,一支筆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通體銀白色,筆身細長,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卻泛著一層淡淡的、像呼吸一樣明滅的冷光。筆尖不是羽毛筆的削尖,也不是麻瓜鋼筆的金屬尖,而是一截透明的、像是水晶又像是某種凝固的光的物質,末端收成一個極細的針尖。
妖精的眼睛瞪得渾圓,鬍鬚不自覺地翹了起來,肉眼可見的貪婪。
寧囂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從袖中取出符天春剛才遞過來的那個小口袋,開啟,抽出一張空白的符紙。
符紙是明黃色的,紙質細膩,邊緣裁得整整齊齊,和他平時用的那些不太一樣。
筆尖落下。
起筆的瞬間,整間酒館的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寧囂的筆鋒極快,銀白色的筆尖在明黃色的符紙上劃過,憑空留下一道道深黑色的痕跡。
幾個人湊上前,那是一種他們看不懂的、像雲又像水的紋路。每一筆都很慢,像是在等甚麼東西跟上來,又像是在給甚麼東西指路。
符天春湊近了一點,又不敢靠太近。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越來越輕,她見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那些紋路一層疊一層,每一筆都在修正上一筆的方向,像是在編織一張會呼吸的網。這不是她能畫出來的符,甚至不是她師父能畫出來的符。
寧囂的最後一筆落在符紙的正中央。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整張符紙輕輕顫了一下,那些深黑色的紋路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閃過一絲金光。
“行了。”寧囂把筆收起來,銀白色的冷光從他指間消失,儲物戒又恢復了沉默。
符天春盯著那張符紙,聲音有些發顫。“真人,這是甚麼符……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複雜的追蹤符。”
“增加了破妄的功能。”寧囂把符紙拿起來,在指尖轉了轉,“不是普通的追蹤,它能穿透大多數遮蔽虛像的法術,不管對方用了甚麼方法,只要他身上還帶著和這截錶鏈同源的東西,這張符就能找出來……會有人發明這種符的。”
他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過現在能畫出來的,估計只有我。”
符天春聽得愣住了。
“你們……打算去哪裡用?”寧囂把符紙放在桌上,看著他們。
弗雷德看了看妖精,妖精看了看符天春,符天春猶豫了一下。“我們……出去找個空曠的地方?”
“就在這裡。”寧囂說,“現在。”
“可是——”符天春看了看周圍油膩膩的牆壁、堆滿空酒杯的桌子,“這裡太雜亂了,氣息混——”
“就在這裡。”寧囂重複了一遍,語氣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符天春不敢再問了。她把那截斷了的錶鏈放在桌上,拿起符紙,按照寧囂剛才教的方法,將符紙貼在錶鏈上。符紙剛一接觸到金屬,立刻開始燃燒。
冰冷的、沒有溫度的銀白色火苗,從符紙的邊緣向內蔓延,將整張符紙燒成了一縷煙。
那縷煙在桌面上方緩緩盤旋,像一條剛睡醒的蛇,左右探了探。然後它直直地朝一個方向飄了過去。
櫃檯的方向。
老婆婆正坐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塊髒兮兮的抹布。她看見那縷煙朝自己飄過來,臉上的褶子動了一下,沒有躲。
煙飄到她面前,停住了。
它在老婆婆的臉前懸了一瞬,然後像找到了目標一樣,猛地變回原樣,貼上老婆婆的眉心。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剛才還駝著背、走路都顫巍巍的老婆婆,從櫃檯後面彈起來,動作快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她的袍子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線,人已經越過櫃檯,朝門口衝了過去。
她的腿腳利落得不像一個老人,撞翻了櫃檯上的油燈,踢倒了椅子,朝門口衝去。
門口站著哈利。
哈利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太婆朝自己衝過來,然後伸出手,像接一個飛得太慢的遊走球一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甚麼情況?”他說。
老婆婆——或者說,頂著老婆婆面孔的人——掙扎了幾下,發現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箍著自己,根本掙不開。
弗雷德幾人緩慢地圍上來,六隻眼睛瞪得渾圓,臉上的表情從驚異變成了某種介於震驚和興奮之間的東西。
“你——”弗雷德的聲音有點發飄,“巴格曼是老婆婆?”
“你在說甚麼渾話!”那個聲音從滿是褶子的嘴裡發出來,又尖又啞,帶著一種被冤枉了的委屈和憤怒,“我在這條街上開了四十年店!你們這些小崽子闖進來,又吵又鬧,我還沒趕你們走,你們反倒——放開我!”她又掙了一下,哈利的紋絲不動,她又掙了一下,還是不動的。
“那你手上怎麼有巴格曼的錶鏈?”弗雷德湊近了一點,盯著她那張皺巴巴的臉。
“我偷的!”老太太理直氣壯,“那個死胖子欠了一屁股債,跑到我的店裡來躲,我趁他不注意偷了他的懷錶,怎麼了?不行嗎?我一個孤老太太,開個小酒館,賺不了幾個錢,偷他一塊表怎麼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在石板上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