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切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像是準備幻影移形。
“等等。”寧囂說。
克利切僵住了。
寧囂看了哈利一眼，微微偏了偏頭。
哈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寧囂的意思，他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克利切，你可以留下。”
克利切瞪大了那雙充血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哈利。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克利切……可以留下？”
“是的。”哈利說，“這場葬禮，只要認識雷古勒斯的人都能參加。”
克利切愣住了。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更多的淚水。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拼命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像一隻快要溺死的小動物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哈利抬起頭，看向寧囂。寧囂沒有猶豫，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但是，”寧囂的聲音平靜地插進來，“有一個條件。”
克利切立刻警惕地看向他，那雙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戒備。
“今天來的人裡，有安多米達·唐克斯和她的丈夫泰德。”寧囂說，“無論你心裡怎麼想，你不能攻擊他們，不能辱罵他們，不能對他們使用任何形式的魔法或暴力。這是葬禮，不是戰場。”
克利切的表情在一瞬間扭曲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悲傷和憤怒絞在一起，變成一種近乎猙獰的神色。他的嘴唇翻動著，像是含著一口毒液，終於還是沒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沙啞的、充滿恨意的話。
“安多米達……布萊克家的叛徒。她嫁了一個泥巴種，她玷汙了高貴的純血統。雷古勒斯少爺不會希望——”他說到這裡，忽然咬住了嘴唇，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但又忍不住補了一句，“還有那個泥巴種丈夫，他們不配站在少爺的棺材前。”
哈利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寧囂卻輕輕抬手製止了他。
寧囂沒有生氣。他甚至沒有任何責備的表情。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克利切，眼睛裡帶著一種溫和的、幾乎是好奇的光。
“你說雷古勒斯不會希望他們來，”寧囂慢慢地說，“那你告訴我，雷古勒斯會希望誰來？他活著的時候，喜歡甚麼？討厭甚麼？除了純血統那套，他有沒有說過別的——比如他最喜歡的東西，或者他討厭的東西？”
克利切怔住了。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他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個卡住了的齒輪。
“克利切……克利切知道少爺喜歡甚麼，”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尖銳，而是變得柔軟而恍惚，像是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少爺小時候喜歡聽克利切講故事，喜歡廚房做的糖漿餡餅，每次都要多拿一塊。少爺不喜歡大聲說話的人，不喜歡別人碰他的頭髮——但是小天狼星少爺偏要揉，少爺就會生氣，可是從來不會真的發火……”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少爺……少爺十五歲之後就不怎麼笑了。克利切不知道為甚麼。少爺越來越安靜，越來越聽話，可是克利切看得出來，少爺的眼睛裡沒有光了。克利切想幫少爺，可是克利切只是一個家養小精靈，克利切甚麼也做不了……”
淚水又湧了出來，沿著他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淌下去。
寧囂蹲下來，和他平視。銀白色的頭髮垂落在臉側，在昏暗的燭光裡微微發亮。
“克利切，”他說，聲音很輕很緩，“你瞭解他。你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瞭解他。如果你不說出來，沒有人知道雷古勒斯是甚麼樣的人。沒有人知道他也喜歡糖漿餡餅，沒有人知道他曾經被哥哥揉亂頭髮也不會真的生氣。今天這場葬禮，是為了讓他被記住——真正地記住，不是記住一個符號，一個名字，一個‘布萊克家的次子’。你願意幫我們嗎？”
克利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寧囂。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那隻攥著舊枕套的手攥得更緊了。
“克利切……克利切願意。”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克利切想要少爺被記住。真正的少爺。”
寧囂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那就留下來。”他說，“記住你的承諾。不許攻擊任何人。”
克利切深深地、深深地點了點頭。他用那隻舊枕套用力地擦了擦臉，把眼淚和鼻涕都擦乾淨，然後慢慢地站起來，矮小的身體微微佝僂著，卻挺直了一點脊背。
他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門後面，有一副淺色的、鑲著細細銀線的木棺。
“克利切會好好的，”他小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發誓，“克利切會讓少爺體體面面地走。”
哈利看了寧囂一眼，寧囂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們進去。
人不多，稀稀落落地站在大廳裡，彼此之間隔著適當的距離，像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該太靠近。
克利切遵守了約定，站在大廳角落的陰影裡，幾乎整個人都縮排了柱子後面的縫隙。
他的眼睛一直來回看向到場的眾人——憤怒、厭惡、悲傷、忍耐，幾種情緒攪在一起，讓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但他的雙腳牢牢地釘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寧囂站在不遠處，表情有些冷漠，他在想事情。
克利切今天終於現身了。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雷古勒斯。這意味著，雷古勒斯在他心中的分量，足以壓過他對寧囂的恐懼——或者說，足以壓過他躲避寧囂的理由。
躲避。這個詞在寧囂腦海裡旋轉。
克利切從甚麼時候開始躲他的？
不清楚，但從克利切曾經搶奪了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和寢室的清潔工作來看，那是一個很微妙的轉變。
接近，然後躲避。自相矛盾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