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的棺木放在大廳中央。一副新的、淺色的木棺,沒有雕花,沒有紋章,只有棺蓋邊緣鑲著一圈細細的銀線,在燭光裡微微發亮。棺蓋還沒有合上。
哈利一整天都在這裡。他看見寧囂,快步走過來,拉住他的袖子,低聲說道,“西里斯想讓你看看雷古勒斯的屍骨,他不放心。他聽說你之前淨化那片湖的時候,那些溺屍身上有很重的魔法殘留,他怕雷古勒斯也被影響了。”
寧囂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他走過去。腳步很輕,黑袍的下襬幾乎不動,只有鞋尖從袍子下面露出來,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西里斯站在棺木的另一邊,看著他走過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寧囂站在棺木前,低頭看著裡面。
雷古勒斯的屍骨被仔細地拼放過。每一塊骨頭都放在該放的位置上,白色的,安靜的,頭骨微微側著,眼眶的空洞對著天花板,下頜骨完整地連著,牙齒一顆不少。
一切生的氣息都已消逝,徒留一種屬於死亡的、徹底的、安靜的蒼白。
寧囂伸出手,懸在屍骨上方,沒有觸碰。屍骨亮起一點光,那光很淡,不是魔杖發出的那種刺眼的白,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月光灑在湖面上的銀輝,溫溫吞吞地鋪滿了整副骨架。
光也落在他的臉上,銀白色的頭髮在那片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彷彿月光落在了雪地上,又像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薄霧。
他的眉眼在那片光裡顯得格外柔和,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站在人間的人,更像是從古老的壁畫中走下來的、掌管生死的神只。
神識探進去,穿過那些蒼白的骨骼,穿過那些被湖水泡了十幾年的、早已不存在的血肉,一直探到最深處。
沒有怨氣,沒有詛咒,沒有那些被禁錮在溺屍裡的、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屬於死亡本身的安靜。
西里斯站在他對面,看著那張被光照亮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寧囂收回手,光熄滅了。他看著西里斯,聲音很輕。
“沒有執念。他走得很徹底,靈魂沒有留戀。”他頓了頓,“他沒有受溺屍的影響。沒有魔法侵蝕的痕跡,沒有被怨靈撕扯過的印記,沒有那種被強行困在生死之間的、扭曲的、痛苦的殘留。”
他看著棺木裡那些安靜的骨頭。
“他是被陰屍拖進水裡,溺水,然後——就結束了。他的靈魂沒有被困住,他的屍骨沒有被詛咒。”
西里斯低下頭,看著棺木裡那張蒼白的、安靜的頭骨。
又來了一些人,
寧囂沒有繼續待著。他轉過身,黑袍的下襬在石板地上無聲地劃了半個弧,朝大廳側門走去。
哈利快步跟上了寧囂,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西里斯,他還站在棺木旁,低著頭,一隻手撐著棺沿,指節泛白。
側門外是一條窄廊,燭火稀疏,牆壁上的陰影隨著火苗微微晃動。寧囂停下來,靠著牆壁。
哈利站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開口說:“謝謝你。其實西里斯自己不敢查,他怕查出來甚麼不好的東西,而我也不會。”
寧囂點頭,“理解,我之前也遇到過這種情況。”
沉默了片刻。走廊那頭傳來遠遠的、模糊的說話聲,大概是其他來弔唁的人。哈利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一直不太敢問,”他慢慢說,“當時那些溺屍……那些被困住的靈魂,後來怎麼樣了?”
“能超度的,我已經超度了,也就是送往天堂。”寧囂回答,“有些困得太久,怨氣太重,連靈魂本身都被怨念侵蝕殆盡,救不回來了。那種……只能讓他們徹底消散。”
哈利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點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但雷古勒斯不是。”寧囂收回目光,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他很乾淨。像是一個早就準備好了的人,知道自己會死,平靜地接受了。他的靈魂沒有掙扎,沒有怨恨,所以沒有被那片湖困住。”
哈利沉默了很長一會兒。
就在這時候,寧囂的眉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窗外的夜空收回來,轉向走廊拐角處的陰影裡,定定地看著某個方向。
哈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開始甚麼都沒看到,只有黑暗。然後他眯起眼睛,隱約看到牆角有一個矮小的輪廓,正在往陰影深處縮,試圖把自己藏進牆角的縫隙裡。
那輪廓抖得厲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瑟瑟地蜷縮著。
“克利切?”哈利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那團矮小的影子縮得更緊了,幾乎要嵌進石頭縫裡。
但哈利看清了——那雙大大的、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一點微光,渾濁的淚水從眼眶裡無聲地滾落下來,沿著皺巴巴的面板滑下去。
家養小精靈克利切蜷縮在牆角,兩隻長耳朵耷拉著,幾乎拖到了地上。
“克利切。”寧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窄廊裡輕輕地迴盪。
克利切猛地一抖,像是被人從夢裡拽了出來。他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淚水和鼻涕糊在一起,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他看著寧囂,又看了看哈利,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發出一聲細小的、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聲音。
“克利切不是故意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克利切已經被趕走了,克利切知道克利切不該回來。可是少爺……少爺一個人躺在這裡,克利切不放心。克利切只是想在遠處看一眼,看一眼就走——”